第348章 偃旗息鼓
仰光，国防军司令部餐厅。
空战消息传回来时，奈温上将正在用午饭。
几位高级将领围坐在长桌旁，咖喱牛肉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桌上十几道菜还没怎么动。奈温刚把勺子送到嘴边，副官就推门进来了。
“将军，攻击机群——”
副官有些欲言又止。
奈温看见他的脸色，勺子停在了半空。
“说。”
“八架T-33A，只回来一架。右翼中弹，迫降在勃生机场。其余七架……全部战损。”
餐厅里骤然安静。
奈温把勺子搁回餐盘。金属碰撞瓷盘的声响不大，在座几位将军却都下意识停了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涩得有些呛嗓子。
“东丹哪来的飞机？”
“情报部门正在核实。据逃回来的飞行员判断，那是中方制造的歼-7A，具体数量不详，但这次参战的不少于六架，全部配备空对空导弹。”
奈温没说话。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第22师推进到哪了？”
“还在锡唐河渡口北岸。东丹的克伦旅在对面山坡上修建了永久工事，钢筋混凝土结构，部队攻不过去。而且雨季马上——”
奈温抬起眼，冷冷地望过来。
副官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改了口：
“……前线来电，说东丹军的后勤补给突然加大了运力。克伦旅拿到了充足的物资，尤其是大口径机枪弹和炮弹。”
奈温还是没有说话。
在座的都能听懂这几句话的分量。制空权没了。对方弹药管够。工事是钢筋水泥的。再打下去，就是拿士兵的命往无底洞里填。
“传我的命令。”奈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第22师撤回勃固防线，停止一切进攻。”
“将军，那东丹——”
“我说了，撤回来。”
奈温站起来，转身望向窗外，背对众人。
不是打不赢，是打不起了。
那二十多架T-33A是空军的主要家底，这些年用来对付各族游击队无往不利。
打一个小小的东丹，一口气折了八架——这个窟窿，三年都填不回来。
更何况，那个东丹军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他走到墙边的缅甸全境地图前，站了片刻。
“从今天起，仰光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增设三个防空雷达站。所有高炮部队，进入一级战备。”
“将军，您是担心东丹空袭仰光？”副官有些惊讶。
奈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南端那片狭长的土地上，看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那地方实在是易守难攻，而他还有那么多地方的动乱要去镇压。
暂时还是放弃吧。
……
高当城，前线阵地。
娜波坐在溶洞指挥所里，手里攥着刚送来的电报。
何冰亲自送过来的，这是情报处截获的最新消息，仰光政府已下令放弃进攻，第22师开始向北撤退。
溶洞里很安静。娜波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没说话。
其实不用情报她也有预料了。
锡唐河渡口北岸的动静做不了假，第22师确实在往后撤。她这边，已经没什么压力了。
“娜波旅长，追不追？”何冰问。
娜波摇了摇头。
“不追。”她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方主席说过，把他们赶走就行。追上去，没准等着我们的是埋伏。”
她站起来，走出溶洞。
山坡上，克伦旅的士兵们还在加固工事。钢筋、水泥、沙袋，堆得跟小山似的。打夯的声音一浪一浪地传过来。
娜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何参谋长。”
“嗯。”
“水泥和钢筋别往山上运了。仗打完了，用不着了。想办法运回去，兴许别处还能用上。”
何冰想了想，说道：
“旅长，我倒是觉得，趁雨季还没到，还是加紧把工事修好吧。”
娜波扭头看他。
“咱们现在是东丹的政府军了，不是以前的游击队了。”何冰说，“保疆守土，建造防御工事是一劳永逸的事。雨季一过，谁知道仰光那边会不会又动心思？工事建好后，他们就是想来偷袭，也没机会。”
娜波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得对。”她拍了拍额头，“是我还拿指挥游击队的脑子想事。行，听你的，把工事修好。让仰光那帮人知道，这里的土地，归我们了。”
两人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干得热火朝天的工地，相视而笑。
……
土瓦城，军部招待所。
王少明已经在房间里窝了好几天。
自打那天在机场被方晓东当众怼回来，他就再没出过招待所的大门。
不是不能出去，是不想出去。东丹那些官员现在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看东丹政府提供的那几本“政策参考资料”。越看越窝火。
这叫什么参考资料？
全是东丹自己的东西。民族政策、土改条例、税收法规、军队纪律……跟他想达成的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要的是控制力，是渗透进部队的抓手，不是来这儿学习东丹经验的。
他正盯着窗外发呆，孟庆山敲门进来了。
“王组长，方晓东回来了。”
王少明腾地站起来。
“在哪儿？”
“军部，刚开完会。通知说要见您。”
王少明深吸一口气，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好，又对着镜子扯了扯衣领，这才跟着孟庆山出了门。
他酝酿了好几天的说辞，在脑子里已经过了无数遍。这次非得把话挑明了不可。
方晓东在军部自己的办公室等着。
桌上摆了两杯新泡的茶，热气还没散。
王少明推门进去时，方晓东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王组长，坐。”
王少明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开口了，话是早就准备好的：
“方主席，这次空战，我国的飞机立了大功。说实话，东丹政府的根基还是太弱，如果没有我们国内的支持，他们是守不住这块土地的。”
方晓东抬起眼，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那目光让王少明很不舒服。
他肚子里攒了好几天的火，借着这股不舒服的劲儿，索性把话倒了出来。
“方主席，我们总政的诉求很简单，就是想尽快开展工作。我们来了都半个月了，政治工作的框架——”
“王组长。”方晓东打断他，语气很平淡，“仗打完了。政府军退了。你觉得，这完全是国内的功劳？”
王少明一怔，冷笑着反问：
“难道不是吗？参战的飞机、飞行员，包括你方主席本人，难道不都是国内过来的？”
方晓东放下茶杯。
杯子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王少明心里莫名一紧。
“王组长，你问商店里买的渔网，抓到的鱼，还要拿回去分给商店？”
方晓东看着他的眼睛，“两亿美金。王组长，你知道两亿美金是什么概念吗？”
王少明没接话，脸色有些尴尬。
方晓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去年，咱们国家的外汇总储备是负的。欠国外十二亿美金。两亿美金，能抹掉全国百分之十六的外债。”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少明脸上。
“这笔钱是谁给的？是东丹政府。王组长，你觉得，是东丹欠我们大中华的恩情吗？”
王少明沉默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当然知道国家缺外汇。总政的干部不是吃干饭的，两亿美金的军贸订单对国内那些嗷嗷待哺的军工企业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没想到方晓东会把账算得这么明白，说得这么直白。
“方主席，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终于找回了些思路，哪怕很牵强，“我是说，促成这单生意，我们总政也是出了力的——”
方晓东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既不是讥讽也不是敷衍，方晓东这次很有耐心。
他走回桌边坐下，点上一根烟。
“王组长，我问你一个问题。总政的目的是什么？是把这个东丹政府同化成我们的附庸？还是让他们真心实意亲近我们大中华？”
王少明顿了顿：“……当然是为了让他们亲近我们。”
“那就对了。”方晓东吐出一口烟，语气缓了缓，“我不是跟你们总政唱反调。但你们那套政治工作要是真的管用——我们和越南怎么会开战？不都是社会主义兄弟吗？他们打美国人的时候，我们派了多少参谋军官过去？派了多少政委人员过去？”
王少明没吭声。
“国与国之间，别总想着去控制对方。”方晓东把烟灰弹了弹，“你要让对方真正需要你。你总想摁着人家的头去吃草，得到的只能是反弹。你只有帮他们一点点变强，让他们越来越离不开你，关系才会越走越近。到时候不用你说，人家自己就会靠过来。”
王少明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方晓东说得都对。道理都对。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话语权，是影响力，是在这片土地上插一面王家的旗。
这话他没法说出口。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方晓东面前那杯茶的热气渐渐散尽，觉得自己憋了半个月的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方晓东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沉默就是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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