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马尔万局长
清晨,方晓东是被阳光晃醒的。
巴格达的太阳太不讲规矩,五点多就爬上天了。
光线从东边那些灰黄色屋顶后面斜着切进来,落在书桌上,把笔记本的封面晒得发白。
他翻了身,揉了揉脸,脑袋倒是不沉,昨晚汾酒喝了不少,但这酒性子干脆,上来快,散得也快。
楼下厨房有动静。叮叮当当的,像是铁壶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他套上衬衫下楼。
看见卡迪姆背对着楼梯口站在灶台前,面前搁一壶刚烧开的水,旁边一碟干面饼,硬邦邦的。
听见脚步声,卡迪姆偏了下头:“你昨晚说,今天要去见马尔万局长?”
方晓东在桌边坐下,嗯了一声,说哈桑跟阿卜杜拉已经约好了。
卡迪姆把茶壶端过来,给他倒了一杯。
茶色深红,冒出来的热气里有薄荷味儿,还混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料。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
“你坐。”卡迪姆在对面坐下,捧着自己的杯子。
“马尔万这个人,我知道。”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他在军需局干了十一年。前七年是个干事的,后四年坐到了局长位置上。”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老婆的弟弟,在法国道达尔驻巴格达办事处当副总。他大儿子,在莫斯科大学读石油工程。”
方晓东没接话,很认真地听着。
卡迪姆把杯子搁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法国人供他小舅子,苏联人供他儿子。两边都在他那儿存着人情。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跟你合作?”
方晓东也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滚烫,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你跟马尔万私交怎么样?”他放下杯子。
卡迪姆摇了摇头:
“不熟。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我就是个小人物,跟他手下打过几次交道。他这个人很会做人,滴水不漏。”他看着方晓东,“我的意思是——你别抱太大希望。”
方晓东点了点头。
“谢了。我只是想争取一下。”
七点整,哈桑下楼了。
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很正。头发用发胶拢过,比平时整齐了不少,没了那几缕乱卷的头发,整个人看着稳重了十岁。
“走吧方先生。”他扫了一眼方晓东的衬衫,“你要不要换件正式点的?”
方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着没系扣子。
“就这样吧。穿太正式了,反而像我们求着他们。”
哈桑没再多说,兀自去拉开宾馆的铁门。
方晓东让猛子和小龙留在宾馆等消息,自己跟着哈桑上了车。
车是哈桑昨天下午去租的,老尼桑,车况还行,就是停一晚上落了一层灰。
车驶出巷子,往底格里斯河方向开。
清晨的风还没被太阳烤热,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扑在脸上有种难得的凉意。街上人比昨天下午少了很多,但车流照旧密。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一辆辆皮卡挤在路边,车厢里摞着几层高的面饼。
穿着白袍的摊主站在蒸腾的热气后面,往面饼上淋一层芝麻酱,撒一把碎坚果,用油纸卷起来递给排队的顾客。
哈桑开口了:“方先生,等会儿见了马尔万,先别急着谈价格。先听听他的意思,看他想要什么。”
方晓东没接话,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才说:“看缘分吧。”
军需供应局在西岸,一栋四层的米黄色办公楼,楼前有道铁栅栏门。门口停着几辆黑色奔驰和一辆挂着使馆牌照的标致轿车。
哈桑停好车。两人穿过铁栅栏,走进办公楼。大厅铺着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萨达姆画像,穿军装,表情庄重肃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职员迎上来,用阿拉伯语交流了几句,就把他们领上三楼。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墙上每隔几米挂一幅风景画。尽头是一扇深棕色实木门,门框上嵌着黄铜标牌,写着“局长办公室”。
年轻职员敲了敲门,推开。
办公室比走廊亮堂得多。
一面大窗户正对底格里斯河,阳光从窗外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微胖,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浅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很紧。不像国防部的人,倒像个银行高管。
见他们进来,马尔万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来。
“哈桑先生!好久不见!”
他握着哈桑的手摇了两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阿卜杜拉跟我提过,说你有个朋友从东方来。我一听就盼着见面了。”
英语带着明显的阿拉伯口音,但说得挺流利。
哈桑客气了两句,侧身介绍:
“马尔万局长,这位是方晓东先生,中国来的,贸易公司负责人,主要做装备方面的买卖。”
马尔万的目光转向方晓东,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度,像在掂量这年轻人的分量,又像在斟酌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方先生,欢迎。”马尔万伸出手,握得很轻,没什么力气,“年轻有为啊。请坐。”
三人在会客区坐下,黑色皮沙发,红木茶几。
刚才那位年轻人很快就端来了三杯阿拉伯咖啡,液面上还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马尔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姿态既松弛又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方先生,哈桑跟我说,你们那边有不少不错的装备。”他开口了,语气和缓,挑不出毛病,“说实话,我们军需局现在确实有很多需求。前线消耗大,坦克、火炮、弹药、配件,什么都缺。”
方晓东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这种开场白往往是虚的。前面说得越热闹,后面的“但是”就会越重。
果然,马尔万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呢,方先生——你也知道,我们伊拉克军队的装备体系,这么多年一直是跟着苏联的路子走的。T系坦克、米格飞机、萨姆防空导弹,都是成熟体系。训练、维修、后勤,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链条。”
方晓东不紧不慢地说道:
“马尔万局长,我理解。更换装备体系确实需要成本。但我们的69式坦克在沙漠环境下的测试报告,阿卜杜拉处长应该给你看过了。”
马尔万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恶意,但分明也不怎么在意。
“报告我看了。说实话,数据很漂亮,价格也的确有优势。”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可问题在于,我们前线部队从来没接触过你们的中式装备。训练一支新体系的装甲部队,需要太多时间。”
“我们可以提供全套培训。”方晓东说,“周期可以压缩。设备、教材、技术顾问,都可以派人过来。”
“这个我知道。”
马尔万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可方先生,你要理解我们前线的现状——战争还在打,每一天都有装备在损耗。你的装备从采购到运输,还要培训一个周期,形成战斗力至少几个月。我们等不起。”
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拒绝都合情合理,用最客气的语气说出来,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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