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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萨达姆的善意


秦放下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但脊梁挺得笔直。

不是装的。是真紧张。

这座宫殿比他想象中要气派太多。巨大的穹顶扣在头顶上,阳光一照,泛着淡金色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正门两侧立着两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楔形文字和展翅的老鹰浮雕,透着一股子沉默的、压人的威严。

台阶下头,两队共和国卫队的兵左右排开。红色贝雷帽扣在脑袋上,步枪斜挎在胸前,人站得笔直,眼珠子钉在前方,一动不动。

秦放咽了口唾沫。

这排场,跟电视上见的完全两码事。

奥伦在台阶前停下,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用英语低声交代:

“总统先生在里面等您。会谈时间大约十五分钟。握手的时候请等总统先生先伸手。如果总统先生请您坐下,您再入座。”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客气。

“明白。”秦放点头,喉咙有点发干。

奥伦这么一交代,他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倒绷得更紧了。

奥伦又转向方晓东,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意味深长的、话里有话的意思。

“方先生,总统先生特别提到,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方晓东笑了笑,点了个头。

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萨达姆为什么那么高兴。

特拉维夫那场大烟花,够摩萨德喝一壶的。

方晓东送上的那份“大礼”,分量不轻。

萨达姆跟摩萨德的仇,是刻在骨头里的,谁帮他对付以色列,谁就是好朋友。

秦放扭头看了方晓东一眼。

满脸问号。

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呢?

走上台阶,两名卫兵同时伸手,一人一边,推开了那两扇雕花铜门。

共和国宫的主会客厅,在秦放面前缓缓展开。

他愣了一下。

大。

比预想的要大太多了。

挑高将近十米的穹顶,上头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沉甸甸地悬在半空,灯光层层叠叠泻在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那地毯的纹样繁复得叫人眼花,铺满了整个会客厅。

整个空间的色调又重又沉——

深棕色的木质墙裙,金丝绒的窗帘半掩着落地窗,墙面上挂着几幅巨幅油画,画的都是两河流域的古文明场景。

最抢眼的,是中间那组沙发。

那玩意儿大到不像话。

欧式风格,深棕色真皮,靠背和扶手厚实得有些夸张。

而萨达姆·侯赛因,就坐在这组沙发的正中央。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严丝合缝,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魁梧一些,肩膀宽厚,坐得稳稳当当,像一座山嵌在沙发里。

那张脸秦放在国内的新闻画面里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

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面对面,感觉完全不一样。

压迫感。

真真切切的压迫感。

萨达姆的目光扫过来,不快,很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奥伦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用阿拉伯语低声汇报了几句。萨达姆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他先看的是方晓东。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算热烈,但带着一种不多见的、几乎可以说是真诚的愉悦。对萨达姆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善意了。

“方先生,”萨达姆主动伸出手,英语带着口音,但咬字很清楚,“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你给了我太多的意外。”

方晓东上前一步,两只手握住萨达姆的手,身子微微前倾:

“总统先生,感谢您的再次接见。我也很荣幸,能为伟大的伊拉克尽一点微薄的力。”

两个人握手的时间,比一般的外交礼节长了一两秒。

奥伦看在眼里。

秦放也注意到了。

萨达姆松开手,目光转向秦放。

方晓东侧过身子,适时介绍:

“总统先生,这位是秦放秦先生,我国此次装备采购项目的负责人。”

萨达姆上下打量了秦放一眼。

那目光没什么恶意,但绝对谈不上温和。

秦放记着奥伦的话,没先伸手,只是微笑着站在原地,等着。

片刻后,萨达姆主动伸出了右手。

“欢迎你到巴格达来,秦先生。”

“很荣幸见到总统先生。”秦放握上去。那只手干燥、有力,握了两下,干净利落地松开。

“请坐。”萨达姆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坐回沙发正中间,翘起一条腿,姿态放松下来。

方晓东和秦放在侧面的沙发上落座。奥伦退到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

萨达姆靠在沙发里,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

他看着方晓东,语气随意,像是跟一个老熟人拉家常:

“方先生,装备采购的事情,你可以交给你的同僚去谈。奥马尔已经在跟库尔德人交火了,你应该多关心一下前线的情况。”

方晓东笑着点头:“我知道的,总统先生。奥马尔将军经验丰富,我相信胜利一定会属于伊拉克人民。”

萨达姆点了下头,目光转向秦放:“秦先生是第一次来伊拉克?”

“是的,总统先生。”秦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些,“巴格达是一座很美的城市。”

这倒不全是在拍马屁。

一路过来,巴格达虽然算不上繁华,但确实有种粗粝厚重的美感。风格跟国内的城市完全是两个味儿。

萨达姆嗯了一声。

秦放看得出来,人家跟自己聊天纯粹是客套,礼貌性地过个场。

萨达姆端起面前那杯不加糖的阿拉伯红茶,浅抿了一口,又转回去看方晓东:

“听奥伦说,你昨天还在开罗?怎么样,还顺利吗?”

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甚至还带着一点关切。

方晓东自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笑了笑:

“感谢总统先生的信任。我们国家和埃及政府毕竟有正常的外交关系,既然他们想做中间人,我就去走个过场。”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可惜了。他们的总统没有您的智慧。将来,只怕后悔都来不及。”

萨达姆微微一怔。

这番话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哦?方先生的意思是——”

方晓东没让他猜,直接说了下去:

“萨达特总统贪图美国人和以色列人给的那点好处,站到了整个阿拉伯人民的对立面。”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呵呵。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出大问题。”

他没说萨达特会被暗杀。

但意思很明了,不久后,对方就会倒大霉。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笃定得很,不像预测,更像剧透。

秦放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连埃及总统的事都敢张嘴就来?

萨达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方先生果然有智慧,看问题,很准确。”

方晓东微微欠身:“我只是说了点实话。”

三个人又聊了几分钟。

说是聊,其实是萨达姆和方晓东在寒暄,秦放在旁边当背景板。萨达姆只是随口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中国的发展怎么样,巴格达的气候习不习惯?

秦放一一答了,答得规规矩矩。

他肩头那根紧绷的弦倒是慢慢松了一点。

这位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总统,此刻倒像是个周到的主人。谈不上热情,但礼数挑不出毛病。

又过了几分钟,萨达姆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奥伦立刻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会谈到此结束。

“感谢总统先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我们。”方晓东站起来,再次跟萨达姆握手。

秦放也跟着起身,伸手道别。

萨达姆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说了最后一句:

“秦先生,希望你在伊拉克一切顺利。你们国家有方先生,在巴格达,没有人敢为难你。”

这句话,像是给秦放在壮胆。

“谢谢总统先生。”

萨达姆松开手,重新坐回沙发里。

奥伦领着两人往外走。

两扇雕花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直到重新站在巴格达炽热的太阳底下,秦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烫得地面都在蒸腾,但他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那间会客厅太压抑了。感觉像在跟一头雄狮在聊天。

秦放深吸了一口热乎乎的空气,转头看向方晓东。

方晓东正叼着根烟,歪着头,眯着眼划火柴。

一脸轻松,像是刚从哪个老朋友家里串了个门回来。

秦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了一肚子的问题终于憋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东子,跟我说句实话——你在伊拉克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能混得这么牛?”

方晓东吐出一口烟雾。

白烟在巴格达的烈日下很快被晒散了。

他嘴角微微一扬:“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秦放盯着他那欠揍的侧脸看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有种预感。

很强烈的预感。

这趟伊拉克,绝对不止是一亿美金装备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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