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奇怪的闹钟构件
国安局的吉普车在沿江公路上疾驰,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路面上的柏油泛着一层油光。
车窗外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
越往工业区方向开,树越少,厂房越多,灰扑扑的围墙一堵接一堵往后退。
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焦糊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哪个邻居家在烧垃圾,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车里没人说话。
小陈开车,王国栋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铁皮,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方晓东和小梁坐在后座,一个扭头看窗外,一个抱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都绷着。
从上午在华东工程学院那场不算愉快的初次见面到现在,三个人对方晓东的态度还拧在那道坎上——
秦老将军的电话虽然把这情绪压下来了,但心里那点不服气,没那么容易过去。
方晓东看了会窗外,扭过头,往后一靠,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其实他脑子里一刻都没停过。
催化裂化和脱蜡,这两项技术的全套实验数据,不是几张纸就能装下的。
光是反应釜的温度曲线记录、催化剂配比方案、脱蜡工艺流程,堆起来起就得一大摞。
纵火的人要想把这些东西全部弄走,要么现场没有活人,要么他能在现场待上足够长的时间。
大火没燃烧前,现场那么多人,怎么拿?
大火在燃烧,又该怎么拿?
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对实验室的布局、资料的存放位置、值班人员的作息,了如指掌。
他睁开眼,车灯扫过路边一块路牌——
“大厂区中日合作园区 前方500米”。
“到了。”张小龙沉声说了一句,方向盘一打,吉普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那股焦糊味猛地浓了起来,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拍过来。
方晓东坐直了身子。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片废墟。
中日合作园区的炼油技术实验室,原本是一栋二层的红砖楼,方晓东以前来园区检查工作时参观过。
那时候楼前还种着一排冬青树,实验室的窗户擦得锃亮,透过一楼的玻璃窗,能看见里头整齐的实验台和银白色的反应釜。
现在什么都没了。
红砖墙被烧成了焦黑色,两层楼整个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从断裂的楼板里戳出来,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像一具尸体的肋骨。
楼前的冬青树被消防车碾得七零八落,地上的泥浆混着灰烬,已经被太阳晒得半干,踩上去硬邦邦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龟壳纹路。
消防队的水龙把现场冲了个透,但太阳一烤,那股味道反而更冲了——
烧焦的橡胶味、化学品挥发后的刺鼻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甜味。
方晓东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他在战场上闻到过。
废墟周围拉着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见吉普车停下,站起来想上前盘问,王国栋举手亮了一下证件,两人立刻退了回去。
小梁头一个下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很粗的手电筒,带上了手套。
正午的太阳底下打手电筒看起来有点蠢,但废墟里头光线有明有暗,不带不行。
她啪地打开,光柱在焦黑的墙面上扫了一下,扭头看向方晓东。
“方同志,我们的人昨晚和上午都已经仔细勘察过了,重点部位全部做了标记和拍照。”她的语气带着一股职业性的冷淡,措辞客气,但声调平平的,“你想从哪里看起?”
方晓东没接茬。
他也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电筒——维港货,很小巧,但亮度比小梁的炮筒手电大很多。
“从头看起。”
他迈步就往废墟里走。
小梁愣了一下,看向王国栋。
王国栋点了一根烟。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头顶那道疤痕上,泛着一层白生生的光。他吐出一口烟,冲方晓东的背影努了努下巴:“跟上。”
小陈从后备箱里又拿出两把手电筒,递给王国栋一把,自己拿着一把,小跑着跟上去。小梁咬了咬嘴唇,也跟上了。
四个人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往里走。
太阳把废墟晒得滚烫,空气里的焦臭味儿被热气一蒸,更加呛人。
小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小陈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晓东走得很慢。
他不是在逛废墟,他是在一寸一寸地观察。
手电筒的光从地面扫到墙壁,从墙壁扫到天花板残骸,每扫过一处,他的目光就跟着走一遍。
遇到烧得面目全非的物件,他就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细细端详,有时候还伸出手去翻一翻。
烧焦的木料碎屑沾了他一手黑,他就在裤子上蹭两下,继续翻。
小梁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方晓东才往前走了不到五米。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方同志,这些区域我们的人都看过了。地面上的所有可疑物品都已经提取封存,送到局里做进一步鉴定。你现在这样看……”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算是重复劳动了。”
方晓东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他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墙角,用手电筒照着墙根的水渍痕迹,看了足足一分钟。
小梁看了小陈一眼,小陈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他去吧”。
两个年轻国安人员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我们是专业的,早就勘察过了,你这是在做无用功。
方晓东又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墙体前面停下了。
这是实验室的西墙,地上很多的碎玻璃和被撕得稀烂的油桶残骸,这里应该是个仓库。
墙上被烟熏得漆黑,靠近地面的位置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消防队的水龙把墙皮冲得鼓起了大包,太阳一晒,那些鼓包又裂开了,像一片片翻卷的树皮。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一处积水里。
说是积水,其实更像一滩浑得发稠的泥浆,混着碎砖渣和烧焦的木屑,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壳。
阳光从破墙的豁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水面上,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不是玻璃渣。
方晓东蹲了下去。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伸进那滩泥水里,指头在底下慢慢摸索。
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底下沉着厚厚一层沙砾和玻璃碎渣,指腹擦过去,沙沙地疼。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很小。
他把它捏起来,凑到手电筒的光下。
是一个齿轮。
比指甲盖还小一圈,黄铜的,齿牙细密匀称。
虽然被火烧过表面有些发黑,但结构完好,齿间还残留着一点点油油渍,那油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方晓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齿轮放在手心里,继续在那滩泥水里摸。
第二个零件。
第三个零件。
又摸到了一根小轴承。
比五分之一的牙签长不了多少,钢制的,内圈还能转动,手感很顺滑,轴承座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滚珠槽,做工相当精细。
他把这几样东西排在手心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很久。
小梁凑过来,眉头拧成一团:“这是什么?”
“闹钟零件。”方晓东说。
“闹钟?”小陈也凑过来,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半天,“闹钟的零件怎么会在这儿?这实验室里难道还要计时吗?”
方晓东没回答。
他把几样零件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口袋里——
不是随便揣进去,而是从包里找了张牛皮纸,把零件包好,这才放进口袋。
小梁和小陈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就算是专业勘察,他们的人也没想到去翻墙角的积水——
那水浑得跟泥汤一样,表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何况上午他们确实已经把地面上的所有可疑物品都提取走了。
齿轮这么小的东西,落在泥水里,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可方晓东就是摸出来了。
小梁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她是国安部金陵局的技术骨干,科班出身,参加过三次重大案件的现场勘察,被局里公认为“最细心的人”。
现在一个外行的年轻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从她已经勘察过的现场里摸出了新东西——
这跟当众打脸没什么区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方晓东已经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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