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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小岛安良


金陵城内,6·27纵火案的排查正铺得密不透风。

方晓东与王国栋兵分两路,按名单挨家挨户核对当天参观时发生的每一条线索。

没人留意到,城北长江边的望江镇,正悄无声息地迎来了这场大火的另一只黑手。

望江镇,镇子不大,依着江堤铺开,大半人家靠捕鱼、种蔬菜过活,零星开着几家修船打铁的小作坊。

这两年政策松了些,街上也多了些挑担摆摊的小贩,倒腾些针头线脑、日用百货往江北跑,日子比前几年活泛了不少。

镇子东头,赖家的灰砖平房静静立在巷尾,门口码着两捆干柴火,院墙根爬着半墙喇叭花。

“妈!我回来了!”

赖三的大嗓门先一步撞进院子内,人跟着就跨进了门槛。

他穿了件崭新的藏青的确良衬衫,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油光水滑,左手拎着网兜,右手挎着布包,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混出头”的得意劲儿。

堂屋门“吱呀”一声拉开。

赖三的胖妈刘菊芬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面案上的面团都没来得及盖。

她盯着眼前消失了快一年的儿子,眼睛从头发梢扫到鞋尖,最后目光顿在了赖三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白净精瘦,一身深灰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很挺括,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军绿色旅行包,腰杆挺得笔直。

见刘菊芬看过来,他笑着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得有些过分。

“你还知道回来?”刘菊芬手里的擀面杖没松,语气带着气,“这一年死哪儿去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哎哟妈,这不是在外头闯事业嘛,没混出个人样,我哪好意思回家啊。”赖三嬉皮笑脸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凑过去拽他娘的袖子:

“你看,给你带了麦乳精、水果罐头,还有两块的确良料子,正好给你做夏天的新衣裳。这位是我老板,安良先生,特意跟我过来看看。”

那叫安良的年轻人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阿姨好,打扰了。”

普通话听着字正腔圆,可每个字都咬得太用力,腔调总透着点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刻意练了几百遍似的。

刘菊芬没听出什么异样,注意力全被“老板”两个字勾走了。

儿子是什么德行她最清楚,游手好闲混了二十多年,如今竟能跟着正经营生的老板做事,总比在街上偷鸡摸狗强。

她手里的擀面杖终于放了下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家里乱,别嫌弃。”

赖三拎起东西打头往里走,安良跟在后面,进门时目光飞快扫过整个院子——

厨房在东,西屋空着堆杂物,茅厕在院墙角落,连院墙的高度、院门的插销样式,都在一眼之间记了个清楚。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靠墙是两节旧木柜,墙上贴着张褪色的《连年有余》年画。

家什虽旧,却擦得干干净净。

“我爸还没下班?”赖三放下东西,抓起桌上的搪瓷缸,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开水下去,喉结滚得飞快。

“机床厂赶任务,天天加班,哪有你这么清闲。”

刘菊芬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麦乳精的铁罐子亮闪闪的,水果罐头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还有两叠叠得齐整的的确良布料,都是寻常人家舍不得买的稀罕物。

她正看得出神,赖三从裤兜里摸出一叠票子,往她手心里一塞。

“妈,这三百块你拿着,买点好菜好肉。安良先生在咱家住几天,你好生招待着。”

三百块。

刘菊芬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男人在机床厂做了三十年,已经是七级钳工了,每月工资撑死也就七十八块。

这三百块,顶得上一家人大半年的花销。这逆子出去晃了一年,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三儿,这钱……哪儿来的?”她攥着钱,手有些抖。

“你管哪儿来的,反正正经路子挣的。”赖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推着她往厨房走,“老妈,快去做晚饭吧,把过年腌的咸肉切上一块,再打两个鸡蛋。”

刘菊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

儿子再混账,能带着钱、带着朋友回家,总比在外头惹是生非强。

她攥着那叠温热的票子,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响起了切菜剁肉的笃笃声。

堂屋里只剩两个人。

安良坐在条凳上,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墙面、屋顶、木窗、家具摆设,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台老式半导体收音机上,没说话。

“安良先生,你就在这放宽心住。”赖三凑过来,压着声音一脸讨好:

“这镇子偏,街坊邻居都是熟脸,生面孔一进来就扎眼。我赖三在这一片混了二十多年,有谁打听事儿,保准第一个传到我耳朵里。”

安良微微点头,没接话。

他弯腰从旅行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色半导体收音机,拉出细细的拉杆天线,指尖拧着调谐旋钮慢慢转。

沙沙的电流声里,偶尔掠过几句戏曲、几句新闻,他都没停,一直转完了整个中波段,又切到短波试了试,这才面无表情地把收音机关了,塞回包里。

“你父亲,在机床厂上班?”他忽然开口。

“对啊,七级钳工,老师傅了,厂里离不了他。”赖三摸不着头脑,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安良“嗯”了一声,把两个旅行包轻轻推到墙角阴影里,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赖三盯着那两个鼓囊囊的包,拉链上还上着锁头,心里直痒痒。

他跟着安良一路回来,他从来不给碰这两个包,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不敢问——

这人话不多,第一次见面就甩了五百块,给他跑了两趟腿又塞了一千,出手阔绰得吓人。

他是一个多月前在城南汽车站附近认识这人的。

那天他正蹲在车站墙根蹭烟抽,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过来借火,聊了三言两语就问他想不想挣大钱。

废话,挣大钱,谁不想。

后来他被领到城东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见了这位安良先生。

对方话不多,只让他帮忙跑跑腿、租房子、打听点消息,钱给得痛快,也从不多问他的底细。

赖三也不管他是做什么的。

他这辈子就是个混混命。

初中毕业跟着下乡,在滨海县农村混了六年,偷鸡摸狗样样都干。

七九年知青大返城,他顶替了他老娘的名额进了国营糖厂,本以为端上了铁饭碗,可制糖车间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夏天里车间热得像蒸笼,浑身的汗就没干过,糖蒸汽裹着热气往肺里钻,站十分钟都头晕。

糖厂里干了不到一年,他就熬不住了。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国营厂工作,他转头就以八百块的价钱卖给了别人。

钱到手没半年就给他嚯嚯光了,也不敢跟家里说。

可后来还是露了馅,他老娘拿着菜刀追了他半条街,把他赶出了家门。

这一走,又是快一年。

厨房里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咸肉的咸香混着鸡蛋的鲜气,在昏黄的电灯光里绕来绕去。

安良坐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口袋。

他的名字其实叫小岛安良。

他是日本人。

不过,他的奶奶是中国人,抗战时期嫁给了他的爷爷,算是典型的汉奸女人。

日本投降,他爷爷带着他奶奶回了日本。

所以他会讲普通话。

此刻,金陵周边的所有码头、口岸都在严查。

他在想。

他怎么才能顺顺利利地带着东西离开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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