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龌龊事
方晓东是铁青着脸,坐着越野车赶去德林达村的。
跟在他车后的,还有一辆满载士兵的军用卡车。
近一年来,东丹的道路好了不少,主干道大多铺上了柏油。
可一靠近村落,路况就现了原形——
红泥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越野车一路颠簸,底盘发出叽叽嘎嘎的怪响,听得人牙酸。
跟他同车的上尉连长叫迈岙,是苏拉的心腹。
一路上,迈岙偷眼打量身边这位在东丹已经被神话了的男人。看他满脸阴鸷,硬是没敢问一个字。
汽车在德林达村口停下。
对峙还没结束,只是两拨人离得远远的。
村民们退进了村里,手里的家伙什一样没放下;那六十多名军警缩在另一头,一个个满脸恐慌。
方晓东的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两拨人中间。
推开车门,他下了车。身后的军用卡车哗啦啦跳下来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火力明显压过场中所有人一头——
光火箭筒,就带了两具。
村口的地上一片狼藉。
四名村民的尸体,两名军警的尸体。有几具被手雷炸得面目全非,血水混着红泥,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黑得刺眼。
方晓东低着头,在那片狼藉前站了几秒。
再抬起来时,他的脸已经看不出表情了。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周鸦雀无声。
没人敢答。
就在这时,军警堆里,一个当过兵的老油条,眯着眼睛朝这边瞅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震——
军营里的礼堂、食堂、操练场,到处挂着一张穿将军服的照片。那张脸,他天天抬头都能看见。
"将……将军……"
他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地上,腿肚子转筋,嘴唇直哆嗦。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扑通",又一个瘫软了下去。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这队军警的人群里蔓延。
刚才还端着枪的这群人,眼神全变了——有想跑的,有腿软站不住的,有跟着往地上出溜的。
方晓东看都没看他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眼望了望不远处产业园的工地,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一桩拆迁拆出来的恶性事故。
他人在中东的时候,就给邵波拉打过电话:
产业园周边居民,一律搬迁。产业园是保密单位,不能留安全隐患。
他还特意交代过一句:
搬迁补偿,不许小气。
东丹这地方,人口本就不多,地广人稀,迁几个村子,按理说不该是难事。
更何况如今东丹的账上有钱——
矿产收归国有,收入不菲;农海产品出口,月月有进项;招商引资的项目,利税也稳;维港的投资公司,收益更可观。若不是到处在大兴土木,这里的军、政、民,日子本该过得很宽裕。
要说难处也有。
丹伦按他的意思大搞扩军,一百多万人口养着一万五千多士兵,吃喝拉撒、装备军饷,样样是流水。
他还特意把军官薪水定得很高——俸禄足了,手就不往脏处伸。
邵波拉也想出了应对方案,野战部队每年轮三个月进山种植橡胶园,填补了近三分之一的军费开支。
账,就是这么一笔账。
政府不差钱,他也从不许底下人差老百姓的钱。
可如今,还是出了人命。
六条。
方晓东蹲在尸体旁边,伸手把一件盖尸的破衣服拉正了些,缓缓站起身。
钱拨下去了,政策也定下了,到了这村口,怎么还能出事故?
这中间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这中间的人,又是谁给的胆子?
他转过身,目光从军警那头一寸一寸扫过去,最后落在那个裤腿上沾着血、正往人群后头缩的胖子身上。
"你。"方晓东用手对他指了指,"过来。"
……
这胖子叫孟达迈,墨吉城警务处处长。
军警不算正规部队,跟国内的公安差不多,所以他不认识方晓东。
他只知道来人身份通天,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不过心里还有些底气:墨吉城的副市长,是他姐夫。
"这……这位大人,"方晓东没穿军装,孟胖子不知怎么称呼,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像只虾米:
"大人明鉴呐!是这些村民暴力抗法,先拉响了我们军警的手雷,炸死了我们两个兄弟!我……我是逼不得已,才开枪自卫的……"
"自卫?"方晓东盯着他,"村民手里拿的是锄头铁锹,你需要开枪打死人来自卫?"
孟胖子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我再问你。"方晓东声音冷冽,"政府定的搬迁条件,是人人都能盖起新房、吃上饱饭的条件。这样的条件,村民为什么宁愿拼命,也不肯搬?"
"这……这帮刁民,他们贪心不足——"
"刁民?"
方晓东打断他,忽然扭头,朝村子方向扬声喊道:
"村里的人听着!我是东丹政府的官员!今天的事,我亲自为你们做主!你们派个代表出来!"
这话一出口,村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松了松。
在东丹,政府的公信力还在。
新出台的法规条案,有地方官挨家挨户普及过,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这届政府,跟从前不一样了。
"谁能出来说话?"方晓东接着喊,"你们如果受了委屈,我保证,给你们一个公道!"
村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拄着竹竿的老汉,哆哆嗦嗦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十几个青壮,锄头铁锹都没撒手。
老汉走到离方晓东十几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下了。
"大人!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老人家,起来说话。"方晓东快步上前,亲手把他搀起来,"告诉我,为什么不肯搬?为什么会打起来?补偿款,一人给了多少钱?"
"一百块……才一百美金呐大人……"老汉伸出一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头,抖了抖,又伸出三根手指:
"盖一间最薄的房,也要三百!新划的田,在山的那一头——"他回身一指远处灰蒙蒙的山影,"走过去要小半天!今年的稻子早就下了种,换了地,误了季,明年开春,我们全村都得挨饿呐!"
"还有我们的橡胶林!那是我们村三代人栽的啊!"老汉的眼泪下来了,"说砍就砍,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说到这儿,老汉忽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好半天,才捶着胸口嚎出来:
"小三子……我们村的小三子,就这么没了啊!他媳妇,肚子里还怀着五个月的娃呀——!"
方晓东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望着地上那六具盖着破布的尸体,望了很久。
一百美金。
怎么可能够?
"迈岙。"他开口了。
"到!"
"缴了他们的枪。全部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许走。"
"是!"
"还有,"方晓东指了指孟达迈,"把他绑了。"
两名士兵上前,二话不说,把孟胖子按翻在地,三下五除二,五花大绑。
孟胖子这才真慌了,扯着嗓子嚎:
"大人!大人呐,你们凭什么绑我?!我是墨吉城的警务处处长!我姐夫是白副市长!我要见丹伦将军——!"
"副市长?"方晓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得很。原来还有靠山。"
他直起身,朝身后扬声:
"通信兵!给我接邵波拉总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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