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安然的内心变化
满屋子,鸦雀无声。
李博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方晓东说的这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过。而且这家伙说得言辞凿凿,有理有据,真不像信口开河。
"美国强不强?强。"方晓东语气缓和了些,"工业强,科技强,这是真的,得认,得学。可强大跟你们说的'甜',是两码事。学它的本事,是站着去学;你们这样,是跪着去舔。"
"跪着,是学不到东西的,只能学到一身软骨病。学学咱们国家的钱老吧——人家在美国学到一身本事,千辛万苦也要回到国内来。那,才叫干人事!"
方晓东忽然笑了笑:
"对了,你们这是在相亲?"
他的眼睛在肥胖的李博涛和安然的脸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表情很是不屑:
"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吕家老爷子,要拿自己外孙女的一生幸福,去巴结一个三流家族的子弟了?"
这句话一出口,门口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人群后面,安然的呼吸乱了一拍。
……
她早就认出方晓东了。这家伙,又出现了。
仲谋哥就是被他逼死的。他居然还能这么老神在在地坐在全聚德里吃烤鸭,还那么嚣张地点评他们的聊天内容,丝毫没把吕家和李家放在眼里。
她以为自己会冲上去,会骂,会撕。这是她向来的脾气。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因为刚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全砸在她心口上。
"自来水是甜的"——这话是她说的,挂在嘴边上,不知跟多少人说过,说的时候,还带着对去美国的期盼。可这个人只回了一句:"铅溶在水里,就是甜的。"
甜,是因为有毒。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胡说。可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的那些事,伊朗、危地马拉、智利,她一件都不知道;他说的那些数据,她又没有话去反驳。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见识",原来这么经不起辩驳。
更让她心慌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外公在拿自己外孙女的一生幸福,去巴结一个三流家族的子弟"——这句话,像一根锥子,把她心里一直不敢捅破的那层纸,捅穿了。
外公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她的婚事?大表哥为什么突然热心地带她"认识朋友"?李博涛为什么张口闭口"公费出国名额"?
她不是傻。她只是不敢往那想。
她在这个家里,没了妈,她爸又娶了别的女人。她唯一剩下的,就是外公家这点"溺爱"。要是连这点"溺爱"都是称斤论两的……
那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偏偏,把这层纸捅破的,是他。是害死仲谋哥的那个人捅破的。
……
还有一件事,让她心里很是别扭,却又说不出口。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李博涛,两个男青年,屏风,门——唯独越过她。
像越过一件摆设。
上一次见他不是这样的。那一次,他看了她很久。而且是看着她发呆。
她恨他。她应该恨他。可被仇人无视的滋味,比被仇人盯着,难受一百倍。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
"老马,鸭皮要凉了。咱吃鸭。"方晓东不再理会他们,端起酒杯,转向马跃。
"你……你到底是谁?连吕老你都敢出言不逊!"李博涛的声音有些发颤,抬起来的手指头也同样在发颤。
他有预感,这个从没在燕京圈子里露过面的年轻人,来头很不简单。
方晓东轻蔑地望着他那张扭曲的胖脸,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
"我叫方晓东。记住了。"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我上面没有什么牛逼的家世,我的靠山,就是我自己。"
"你给我小心点!少拿出国留学那种玩意儿,去讨好诱骗人家十八岁的小姑娘。"
"你——配不上人家。"
李博涛被他戳得胸口有点痛,退后了两步,语塞了。
他感觉到一股实打实的压迫感,很想说几句狠话,一抬眼,撞上许爱军抬起来的眼皮,硬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走——"他气呼呼地甩袖子回了隔壁。
……
隔壁很快散了席。谁都没了吃下去的胃口。
吕仲文最后一个走,他至始至终没有去露面,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脸色阴晴不定。
他一直在隔壁听着。刚才那通骂,骂的是李博涛,更是在骂他们吕家——
骂吕家的没落,骂吕家拿安然去笼络李家,甚至指名道姓,点了他爷爷。
他怎么敢的?
即便是李家,那也是有正部级大员坐镇的。他爷爷更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这小子,难道是秦家、许家推出来的刺头?专门放出来咬人的狗?
走廊尽头,安然站在那儿,没动。
"然然,走了。"吕仲文喊她。
"哥,"安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留学的名额……我不要了。"
吕仲文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安然抬起头,眼睛红着,可眼神是直的,"想去美国,我自己会想办法。外公要是真想把我嫁给那个李胖子——哥,我才十八岁呀。"
吕仲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表妹这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是啊,才十八岁,爷爷是不是有点心急了。
"还有,"安然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今天这顿饭,是外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吕仲文的眼神躲了一下。
就这一下,安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
走出全聚德的大门,八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门口站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为李博涛,也不是为那个名额。
是为了刚才那份明了。
她回到外婆家一年多了,外公外婆的呵护,舅舅们的笑脸,表哥的热心——她一直告诉自己,她还有家。
原来不是。
原来她只是一个筹码,早就被人记在本子上了,就等着行情好的时候,拿出来卖。
而让她看清事实的人,偏偏是他。
一个她本该憎恨的人;一个说出李博涛"配不上她"的人。
可这个人,她又是那么陌生。
安然抹了把脸,抬起头,回头望了一眼二楼包厢的方向。
那个人还在里面,谈笑风生,碰杯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爽朗得刺耳。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乱成一团麻。
仲谋哥的仇,她记着。可今天这些话,她也记住了。
还有那个问题,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怎么知道,她今年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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