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欢朋满座
邀请的贵客是晌午前后陆续到来的。
巷口支着一张账房桌，红纸铺面，南禅寺街道请来的老会计坐镇。
老头儿戴副老花镜，手边一杆毛笔一本礼单，收一笔，提笔，扯开嗓子唱一笔。
这是老规矩。唱礼，唱的是人情，也是脸面。
头一波来的是清名桥派出所江所长，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个网兜，网兜里两瓶洋河大曲。
这是新娘子的顶头上司，麻子小跑着迎出去，一口一个江所长。
老会计提笔一唱："清名桥派出所江所长，洋河大曲两瓶，礼金八块！"
街坊看在眼里，点点头，嗯，新娘子单位领导来了，礼数周正，正常，面子嘛。
第二波就不一样了。
一辆吉普，两辆摩托，呼啦啦停在巷口。
胡大勇从吉普上下来，如今是公安局副局长了，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肚子起来了，派头也起来了。
后头跟着仨人，侯富贵、丁皓、李小明，一人手里拎着东西，猴子的网兜里是麦乳精和罐头，丁皓抱着一床缎子被面，李小明扛着个纸箱子，纸箱上写的是电热毯。
"东子！"仨人一进院，眼睛全找方晓东。
"嚯，都在呢。"方晓东迎上去，一人捶了一拳。丁皓挨了一拳不干了，扑上来搂他脖子，猴子在边上嘿嘿笑。
李小明放下箱子就要抢步上来敬烟。
方晓东可是救过他的命的，要不是方晓东在周铁码头紧急救治他，他指定得挂。
李小明递过烟，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东哥，别的不说了。我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往后你那，我们是帮不上忙了，你兄弟的事，喊一声就行。"
"行了行了，"方晓东把烟点上，"大喜的日子，说点吉利的。"
账房桌那头，老会计的嗓门陡然提了上去："市公安局胡副局长，缎面被面一床，礼金三十！侯富贵、丁皓、李小明三位，贺礼麦乳精罐头和电热毯，每人礼金二十！"
这一嗓子出去，巷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块，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还有电热毯？这可是个稀罕玩意。
街坊们开始交头接耳了。
"公安局的副局长？给陈家二小子随礼？"
"不对吧，我看他们是冲那个伴郎去的。"
"伴郎什么来头？"
"嘘，小声点。人家是大领导。"
第三波，市粮食局的局长，这是冲方晓梅的面子来的，进门先找方晓梅说话，客客气气的。
还远远地偷偷望了望正跟胡大勇说话的方晓东，想上去结识，又不太敢。
"粮食局来的李局长，铁皮暖瓶一对，礼金三十！"老会计唱完，街坊里有认得他的，倒吸一口凉气："粮食局的一把手哦！也是大领导哦！"
第四波，南禅寺街道的书记，冲殷秋月的面子来的，进门先给孙阿姨道喜，又拉着殷秋月说了半天话。
"南禅寺街道的书记，红双喜脸盆一对，礼金三十！"
巷子口的人越围越多，条凳不够坐了，后到的自己带马扎。灶台上师傅加开了两口锅，流水般的菜盆子，上了一轮又一轮。
这年月办酒，家家的家当都得往出凑。
院里七八张八仙桌，没两张是一样的，这张的桌腿上拿粉笔写着"王"，那张的背面刻着个"李"，全是左邻右舍家里抬来的，办完事还得对号还回去。
条凳也是百家姓，高的矮的，漆的素的，一条挨着一条从院里排到巷口。
碗也不齐，粗瓷的，细瓷的，蓝边的，磕了口的，筷子有竹的有木的，成双成对的没几副。
来帮工的也都是街坊。张家婶子带人择菜，李家嫂子管着洗碗，谁家媳妇切墩切得好，案板前就归谁。
灶上那几样硬菜是有讲究的，红烧肉，整鸡，整鱼，这是脸面，少一样都不行。
肉是陈家攒了俩月的肉票，又搭上方晓东从外头弄来的整块后臀尖，油水足，厨子舀一勺亮汪汪的肉汤浇在米饭上，帮工的小子们端着碗蹲在墙根狼吞虎咽，吃得头也不抬。
那时候的人情，都在这一桌一凳一碗一筷里。你帮我，我帮你，谁家办个事，整条巷子都跟着转。
"这陈家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有新搬来的住户问。
"陈家小子没来头。"一个老锡城压低声音，"人家是冲伴郎来的。看见没，那个高个子，原来住在跨塘桥那的老方家的二小子。"
"方家？哪个方家？"
"嗐，回头再跟你说。"
正说着，巷口又起了一阵骚动。
两个人走进来。
一样的黑褂子，一样的板寸，走路肩膀不带晃的。
胡大鹏兄弟俩。
道上的人物，锡城地面上提起来没人不知道。
兄弟俩进门也不张扬，规规矩矩给孙阿姨鞠了个躬，随礼的红包塞过去，转身找方晓东，一人满脸堆笑地叫了声东哥，就退到边上抽烟去了。
老会计捏着红包，手顿了一下，才唱："胡大鹏、胡大熊两兄弟，成双的礼，礼金六十六！"
六十六，六六大顺。街坊彻底看不懂了。
"连胡家兄弟都来随礼？"
"这婚结的，黑白两道全到了……"
"瞎说什么！人家胡老板现在做正经生意！"
人群外圈，还戳着仨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吴佳军，领着吴天、吴峰俩儿子。
方家父母那个大院的老邻居，如今是三钢厂保卫科科长，正科级。他这个科长怎么来的，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当年三钢厂那案子，要不是方晓东在背后替他说了关键话，他还在冷板凳上坐着呢。
爷仨在人堆里戳了半天，吴天捅了捅他爹："爸，进去吧，来都来了。"
"进去，怎么不进去。"吴佳军整了整衣领，硬着头皮往里走。
当年两家是有点磕磕绊绊，可人家方东子大人大量，从没跟他计较过。今天他最好的兄弟结婚，他吴佳军要是不露面，那才叫不懂事。
红包递到账房先生手里，老会计唱：
"三钢厂保卫科吴科长，礼金二十块！"吴佳军搓着手蹭到方晓东跟前，腰先弯了三分：
"阿东啊，恭喜恭喜。麻子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都结婚了，好，好啊。"
"吴叔来了。"方晓东双手接过烟，给他点上火，"坐，里屋有座。"
就这一声"吴叔"，吴佳军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连连点头，领着俩儿子找座去了。
大院里相熟的老邻居看见了，低声感慨："瞧瞧，这年轻人的接人待物。"
还没议论完，巷口引擎声响了。
一辆军牌吉普，白牌，红字开头。车门一开，下来个穿军装的，肩上星花晃眼。
刘智军，市警备营营长，市委常委。
副驾驶下来的是薛慧，市革委会秘书长兼外贸局局长，也是市委常委，一身的确良衬衫，利落得很。后座蹦下来个小姑娘。
"晓东叔叔！"
月月炮弹一样冲过来，方晓东赶紧蹲下身接住，小姑娘两只胳膊吊在他脖子上，说什么不撒手。
"月月又长高了。"方晓东掂了掂，"大姑娘咯。"
"妈妈说长高了才能当解放军！"
"行，回头叔叔给你弄身小军装，再给你配支玩具枪。"
刘智军走过来，两口子跟方晓东握手。刘智军手上劲大，捏得方晓东假装龇着牙：
"刘哥，下手轻点，今天我是伴郎，一会还得端酒杯呢。"
"你小子。"刘智军乐了，"回来也不言语一声。"
薛慧在边上补一句："就是，听说都在国外订婚了，也不在锡城办几桌，陈强都比你懂事理。"
“嘿嘿，我结婚一起办了，到时候，请你俩做证婚人！”
两口子随的礼递到账房桌，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站起身来唱：
"警备营刘营长、市府薛秘书长，双份重礼！茅台两瓶，中华两条，礼金八十八！"
满巷子齐刷刷一片吸气声。
这一家子往院里一站，街坊已经不说话了。军牌吉普停在巷口，司机下来擦车，一身军装，白手套。
有人扒着车头看牌照，看完倒吸凉气，一句话都不敢讲。
可真正的炸锅，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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