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认真工作的许今安
“好，停。”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许今安才从镜头里的情绪中慢慢退出来。
一直等在旁边的松松立刻抱着羽绒服跑了过去，动作还带着一点刚上岗不久的手忙脚乱，却十分利落地将衣服从她肩头裹下去，连同一只提前捂热的暖水袋一起塞进她怀里。
“今安姐，先把衣服穿好，风太大了。”
松松是唐意前几天刚替她申请下来的专属助理。
从前许今安工作不算密集，公司并没有为她单独配人。偶尔参加品牌活动或进组拍戏，她和另外几位演员共用一名助理，只有公开行程时才会有人临时跟着。如今《雾中人》的女一号已经确定，后面又有平台S级综艺，公司终于愿意将她从“有需要再安排”的名单里单独拎出来。
人是程述那边推荐的。
听唐意说，松松刚从大学毕业，学的是传播学，实习时在艺人宣传团队做过一段时间现场执行。经验算不上丰富，却胜在性格踏实、嘴严，做事情也细心，不会因为第一次跟着正式艺人跑行程就到处发朋友圈。
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条细线。第一次见面时，她规规矩矩地叫了三遍“许老师”，最后还是被许今安纠正成了“今安姐”。
许今安从前没有单独使用助理的经验，连让别人替自己拿杯水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松松跟了她两天，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不是工作指令，而是“谢谢”“我自己来”和“你也坐会儿”。
此刻羽绒服被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她仍旧下意识拍了拍松松的手臂。
“谢谢，辛苦了。”
“我不辛苦。”松松帮她把衣领拉紧，认真地看了眼她被风吹红的手，“你手都快冻僵了，先暖一会儿再过去吧。”
“没事，我先看一下回放。”
许今安将暖水袋抱在怀里，快步走到监视器旁边。
松松没有再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将没来得及戴上的手套和保温杯一起抱了过去。
刚才的画面已经被调回开头。
清晨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笼罩着城墙，宽阔马道从镜头深处一路延伸。玄武湖浮着冷银色的微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许今安从古老砖墙之间缓慢走来，衣摆被风轻轻掀动，整个人没有刻意融入画面，却也没有被磅礴的城墙与天光压住。
画面整体比预想中更好。
城墙的规模感、清晨光线的层次，以及旧城与现代楼宇遥遥相望的空间都被完整保留下来。她走进镜头时没有明显的表演痕迹，手掌触碰墙面和抬眼看向远处的动作也足够自然。
只是最后一句台词落得稍微重了些。
像是前面一直在跟随眼前的风景呼吸，到了结尾，却忽然记起自己需要给整段文案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
许今安将回放又看了一遍，主动开口：“最后一句还是有点像背出来的。”
导演转头看她。
“已经不错了。光线和状态都在，成片完全能用。”
“可是前面像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真的看见了这些东西，最后却突然变成了在念旁白。”
许今安盯着监视器里自己的表情，想了片刻。
“我想再来一遍。最好不把情绪落得那么满，像是她看着眼前的景色，自己突然想到的就好。”
导演没有因为第一遍已经足够好而拒绝，只抬手示意摄像重新归位。
“可以，你自己调整。”
松松在一旁听见，立刻将保温杯递过去。
“今安姐，先喝一口，嘴唇都被风吹干了。”
许今安接过来喝了一点，再次把羽绒服脱下交给她。
第二遍拍摄时，许今安在最后一句之前停顿得更久。
她没有急着将目光交给镜头，而是安静地看着城墙外逐渐明亮的城市。晨光沿着玄武湖水面铺开，又缓慢爬过古老城砖，那一刻，数百年的时间仿佛不再只是写进台本里的词句，而是真正从她眼前经过。
她没有刻意将“时间的潮汐”说成一句值得被剪进宣传片里的文案，只像是站在那里看了太久，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感触，于是顺着呼吸，低声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声音被晨风带走一部分，余下的却恰好落进镜头里。
这一遍结束后，导演盯着回放看了片刻，直接点头。
“过。”
松松比许今安本人还先松了一口气，抱着羽绒服跑过去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今安姐，第二遍特别好。”
许今安一边穿衣服一边看她：“你看得出来？”
“我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松松替她把帽子整理好，十分诚实，“就是第一遍觉得台词很好听，第二遍会觉得，你刚才真的在想那句话。”
许今安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那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后面的拍摄并没有因为明城墙的第一场顺利而变得轻松。
梧桐大道上的一组镜头因为风太大，枝叶与衣料的摩擦声反复盖过人声，收音前后重来了五遍。松松抱着外套跟在镜头外来回跑，许今安一停下来，她便立刻将羽绒服盖到她肩上，又蹲在旁边确认下一场的台词和走位。
到了老门东，人流比摄制组预想中更加密集。
冬日街巷里依旧挤满游客，沿街店铺升起食物的热气，叫卖声、脚步声与路人的交谈混在一起。为了避开围观者和不断误入画面的游客，拍摄只能一次次暂停。
许今安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
不需要出镜时，她便裹着长羽绒服坐在折叠椅上看台本，手里抱着松松塞来的暖水袋。导演临时修改台词，她就在十分钟内重新找到语气；为了一个从店铺门口回头的镜头，她沿着同一段青石路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每一次都认真配合摄像机移动的速度。
石板被冬雨与往来的行人磨得光滑，鞋底稍微踩偏一些，整段节奏便会跟着发生变化。
走到第八遍时，导演看过回放，原本已经准备保留这一条。
许今安却主动开口：“刚才回头感觉稍微早了一点，镜头还没有完全跟上。我再走一遍吧。”
导演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这条已经能用了。”
“再试一次。”许今安笑了笑，“都走八遍了，也不差第九遍。”
松松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通告单。
她原以为所谓艺人工作，就是站在镜头前念完台词，再等工作人员调整灯光。真正跟下来才发现，一段成片里也许只会保留两三秒的回头，演员却要顶着冷风沿同一条街走上十几遍。
许今安没有因为自己现在拿到了女一号，参加了S级综艺，就对这种临时救场的小短片有所怠慢。每一次重新开始，她的步幅、视线与停顿都像第一次那样认真。
松松安静地站到镜头外，提前展开羽绒服，等她拍完以后立刻过去。
许今安接下这份工作时，的确带着出逃的心思。
可当摄像机真正打开以后，这份工作便不应该只是她用来回避另一个答案的工具。
她不是为了躲避贺然才成为演员。
更不该因为自己心里混乱，便浪费别人认真筹备的镜头。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导演走到许今安身边，将工作人员刚送来的热水递给她。
“今天辛苦了，状态比我预想中好。”
许今安双手接过纸杯，笑了一下。
“是您解释得清楚，现场老师也一直在配合我。临时改了不少内容，大家比我辛苦。”
“不是客气话。”导演摇了摇头，“你很会看镜头，也知道怎么走位。更重要的是，你明白我想要的不是一段端正的城市介绍，而是一个旁观者真正走进这里以后，慢慢感受到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原定嘉宾来不了，平台临时找你救场，我一开始确实担心时间太急。两天拍完，台词又是前一天才给你，换一个人可能只能把内容完成。”
许今安安静地听着。
导演笑了笑。
“现在看来，找对人了。”
只是一句简单的肯定。
许今安心里却像被人轻轻点亮了一处。
她接下过许多不被重视的角色，也早已习惯临时替补、救场，以及辛苦完成后最终仍然被剪掉的镜头。那些经历并没有让她对小工作失去耐心，反而让她更加珍惜每一次真正被摄像机看见的机会。
无论工作大小，只要镜头对准她，她便希望有人能够看见，她不是因为一场热搜才勉强站到这里。
也不是因为贺然的名字，才值得被镜头认真记录。
“谢谢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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