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没有难过
许今安怔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贺然会直接问出来。
至少在她看来，从他进门到现在，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足够正常。围读很顺利，导演的评价也没有错，她甚至还能条理清晰地复述沈雾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那些回答没有一句是假话。
只是所有真实都停留在了不必继续追问的位置。
“我没有难过。”
她低头将桌上稍显凌乱的纸页拢到一起，像是只要把那些被反复涂改过的笔迹整理平整，自己此刻的情绪也能跟着恢复原样。
贺然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说完，端起水杯向客厅走去，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只要许今安不愿意承认，那点被他察觉的异常便可以到此为止，不必被追究，也不必被迫解释。
许今安仍旧站在餐桌旁，没有跟上去。
贺然的背影从厨房与餐厅之间穿过，宽松的深色毛衣落在肩上，随着步伐牵出细微的褶皱。他刚下飞机，嗓音里还带着连日拍摄留下的沙哑，分明是那个更需要休息的人，却仍然在发现她不愿开口以后，习惯性地把空间重新让了出来。
那种从昨晚开始便盘踞在心里的闷意，忽然因为他的退让变得清晰起来。
他总是这样。
察觉到她的情绪，会停下来问一句；倘若她不肯说，他便不会再向前半步。所有可能让她感到为难的部分，都会被他及时收回，连失望都不会明显地留给她看见。
理智上，许今安知道这是体贴。
她曾经无数次因为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到安心。正是因为贺然从不逼迫，她才能在那些突然失控的热搜、节目和公开关系里，依旧保留一块足够自由的地方。
可今天，她不想让他就这样退回去。
“贺然。”
已经走到沙发旁的人停下脚步。
杯中的水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水面映着窗边落进来的光。他转过身，眼里没有“果然如此”的了然，只是耐心地望向她。
“怎么了？”
许今安看着他。
真正需要开口时，她反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她可以告诉他，梁思月暗示她借着恋情拿到角色；也可以说自己在围读开始前并没有落于下风，甚至让梁思月不得不承认陈映秋不会因为热度改变选角。
她还可以说，昨天的围读整体很顺利。陈映秋认可她对沈雾的理解，只是认为她把人物想靠近妹妹的欲望藏得太深。那是表演上的问题，是她能够修改，也应该修改的问题。
可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似乎都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从昨晚开始心神不宁，又为什么在听见玄关门锁响起以后，明明想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立刻放下笔走了过去。
贺然没有催促。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开口，便将水杯放到茶几上，重新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不快，最后停在距离她两步左右的位置。这个距离不会让人觉得被逼近，却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隔着整间客厅。
“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许今安的眼睫颤了一下。
那一刻，酸意不是先出现在眼眶里，而是从上颚深处无声地泛开，沿着鼻腔与喉咙之间那一小片柔软的位置缓慢蔓延。像眼泪还没有真正产生，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察觉到委屈，连吞咽都带着一点无法解释的滞涩。
她抿了抿唇，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胀压下去。
“为什么这么问？”
“陈导指出你的问题，你会想办法修改，不会因此不高兴到现在。”
贺然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餐桌。
那些时间线被她重新画过一遍，有几页纸上还留着没有完全覆盖干净的修正痕迹。可无论改得多乱，它们都说明许今安并没有因为导演的否定而消沉。
她只会试着把问题弄明白。
“能让你回来以后还一直在意的，大概不是表演。”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因为猜中什么而露出追问的意味，也没有用安慰的语气预设她受了委屈。他只是在告诉她，他看见了那些被她藏在正常回答之后的东西。
客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
午后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出一小片浅淡的亮色。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隔得模糊。
许今安低下头，目光停在贺然毛衣袖口的一道折痕上。
“梁思月说，我和你公开以后，确实有很多人愿意给我机会。”
贺然没有立即接话。
他先看了她一会儿，才问：
“她觉得你拿到沈雾这个角色，是因为我？”
“差不多。”
“你怎么回答的？”
许今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签字笔的笔帽。
“我说，公开以后的热度可能给了我试镜机会，但角色是陈导定的。试镜那天她也在外面，陈导会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改变选角，她应该很清楚。”
贺然没有立刻说那些话不值得在意，也没有告诉她不必理会梁思月。
“回答得很好。”
这句肯定没有任何敷衍。
他并不是因为站在她这一边，才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恰恰相反，许今安能听出来，他确实认同她没有否认得到过的机会，也没有允许别人借此抹去她在试镜室里做过的一切。
可她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我当时没有觉得难过。”
许今安说。
她重新看向那些被自己整理到一半的纸页，像是这样更容易把后面的话说完。
“梁思月说的时候没有，围读结束以后也没有。我甚至觉得她说的并不全是错的。”
“我们公开以后，我确实拿到了以前接触不到的工作。公司开始愿意把更好的剧本送到我面前，采访和活动也多了很多，连陈导最开始愿意见我，都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些热度。”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一直很平稳。
她从来不愿意把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包装成纯粹的实力，也不会为了证明清白，否认贺然给她带来的改变。
“我知道这些和你有关系。”
贺然看着她，始终没有打断。
“我也知道，进了试镜室以后发生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完成的。那些台词是我念的，陈导最后选的人也是我。”
许今安停顿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所以她不应该在意。
可这句话在心里绕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如果真的不在意，她不会在昨晚看见贺然的消息以后，连一碗面都没有煮完；也不会在今天等待他回来时，把人物时间线上的月份写成“四点”。
她握住笔帽的手指渐渐用力。
“我只是……”
后面的话停在唇边。
上颚那阵酸胀重新浮了上来，比刚才更加清晰。她微微偏过脸，像是想借这个动作把情绪藏好，却在贺然安静的等待里，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愿意再藏得那么完整。
“还是会有一点不舒服。”
她最终没有直接说委屈。
那两个字对她而言太过坦白，像把某种不该被别人负责的情绪交了出去。
“明明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在那里，可听见别人这样说，还是会觉得……”
许今安停顿了一会儿，才将剩下的话说完。
“好像我做过的那些准备，都被‘贺然的女朋友’这阵光芒覆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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