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问了什么?
门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今安还没来得及回答贺然,那扇深色木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拉开。
站在门后的女人穿着一件烟青色长裙,肩上搭着质地柔软的米白披肩。她没有佩戴过分醒目的首饰,只在耳垂留着一对光泽温润的珍珠,头发松缓地挽在脑后。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细纹,却丝毫不损那种清醒而从容的气质,反而让她看起来比公开活动照片里更加亲切。
许今安几乎不需要介绍,便猜到她就是林书仪。
林书仪的目光先落在贺然身上,从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脸色看到高领毛衣遮住的颈侧,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确认完他连续拍摄几天后的状态,随后才转向站在一旁的许今安。
“今安?”
她没有叫许小姐,语气也不像第一次见面的礼貌确认,更像早已从新闻或者节目和儿子的只言片语里熟悉了这个名字,只是直到今天,才终于将名字与眼前的人真正对应起来。
许今安原本已经在车上排练过几遍问候,此刻仍不可避免地紧张了一瞬,却没有因此乱了分寸。
“林老师,您好。”
“别叫林老师。”林书仪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听起来像是待会儿还要交一份作业给我。叫阿姨就好,外面冷,先进来吧。”
一句话便将初见时最容易生出的拘谨化开了些。
贺然从许今安手中接过礼袋,等她先迈进门,才跟在后面走进包间。
室内比走廊更暖。
临窗放着一张不算太大的圆桌,桌面铺着颜色素净的亚麻桌布,瓷器与杯盏摆得简洁,没有寻常宴席上刻意彰显排场的装饰。墙边立着一扇旧木屏风,雕花没有重新上漆,只保留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深褐色。窗外正对着庭院里的梧桐,冬日枝影映在玻璃上,与室内低垂的暖灯交叠在一起,将整间包厢衬得安静而雅致。
桌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贺景穿着剪裁简洁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至腕骨上方,鬓角已经添了些银色。他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原本正在翻看餐厅手写的菜单,听见动静后便合上册子,起身看了过来。
他的五官与贺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不说话时,眉眼间都有一种沉静的距离感。只是岁月让那副轮廓变得更加稳重,情绪也更难从表面被人捕捉。
“爸,妈。”
贺然先叫了人,随后看向许今安。
“这是我父亲,贺景。这是我母亲,林书仪。”
他又向父母介绍:
“许今安。”
没有多余的身份前缀。
没有“演员”,也没有那句已经被新闻与节目默认的“女朋友”。
只是她的名字。
许今安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因为这份简单稍稍放松了一些。
贺景朝她点了点头。
“你好,路上堵得厉害吧?”
“还好,贺老师开车很稳。”
话刚出口,许今安便意识到,第一次见面,当着父母叫他们的儿子“贺老师”,听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贺景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看了贺然一眼。
“在家里也叫老师?”
“工作时叫习惯了。”
许今安立刻替自己解释。
贺然将礼物放到桌边,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
“偶尔也叫别的。”
许今安倏地转头看他。
她眼里的疑惑过于直接,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自己除了“贺老师”之外还用过什么称呼。偏偏贺然神色如常,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补充,并没有任何需要继续解释的含义。
她什么时候叫过别的?
心里小声吐槽说过的“狐狸精”显然不能算。
贺然却已经若无其事地将那本展览图录递给林书仪,显然不准备替她解答。
“这是我们带的。”
“还准备了东西?”
林书仪接过礼袋,最初只是礼貌地看了一眼。等认出封面上的展览名称,神情里才真正露出几分意外。
“这本图录国内还没有正式发行。”
“托朋友从伦敦带回来的。”贺然说,“你前几个月提过一次。”
林书仪的指尖在书脊上停留片刻。
她没有用夸张的方式表达惊喜,只抬眼看了看儿子,目光里的温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我只说过一次,你倒还记得。”
“挑礼物的时候,今安也帮忙出主意了。”
贺然将这份功劳分得十分自然。
许今安抱着自己几乎没有参与挑选的愧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希望您喜欢。”
“很喜欢。”林书仪笑着看她,“谢谢你们。”
那个“你们”落得太自然,许今安握着礼袋提绳的指尖不由收紧了一点,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解释。
贺景收到的是牛栏坑肉桂。
他没有当场拆开,只在看见包装上的茶庄印章时,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今年不是说产量少?”
“确实不多。”贺然坐下,“提前说了一声,刚好留了一份。”
父子间的对话到这里便停了。
贺景没有追问他托了谁,用了什么方式拿到,也没有多说一句是否喜欢,只将茶放到手边,片刻后道:
“费心了。”
贺然应了一声。
许今安坐在他们之间,忽然有些明白,贺然那种从不把关心说得太明白的习惯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并非不在意彼此。
恰恰因为太过熟悉,所有关心都被折进了极简短的几句话里。记得母亲无意间提过的书,知道父亲只认哪一座山场、哪一种焙火;而收到礼物的人,也不需要用热烈的反应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明白其中的心意。
这大概是属于他们一家人的交流方式。
周全,克制,几乎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冒犯,却也很少有人将心意真正说到明面上。
服务生开始上菜后,林书仪主动接过了话题。
“这里的老师傅和他父亲认识很多年了。”
她朝贺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们常年在外面跑,回上海也很少真的在家开火。每次三个人的时间能够凑到一起,大多都会来这里吃。”
桌上陆续摆上糟香带鱼,蟹粉豆腐与红烧鮰鱼,砂锅里的笋干老鸭汤还冒着细密的热气。菜式没有故意做成过分精巧的模样,酱色温润,香气也并不张扬,倒更像一家人已经吃惯了很多年的家常味道。
“贺然小时候就来这里。”林书仪继续道,“那时候不吃葱,老师傅每次都要单独给他留一碗不放葱的馄饨。”
“现在还不吃吗?”
许今安下意识问。
“现在吃葱了,但是还是不吃香菜。”
贺然已经拿起公勺,替她盛了一小碗汤。他将浮在表面的油撇去一些,又把碗放在旁边稍稍晾着,才推到她手边。
“小时候挑食。”
“现在只是不说。”
林书仪看了一眼那碗被提前放凉的汤,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许今安并没有察觉,只低头说了声谢谢。随后像是怕贺然因为挑食被父母单独拎出来显得尴尬,又小声补充:
“没关系,我也不爱吃香菜。”
她说得十分认真,仿佛这件事足以证明两个人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香菜本身不太合适。
贺然侧过脸看她,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贺景则在这时问道:
“今安是哪里人?”
“湖州。”
“浙江湖州?”
“嗯,我父母现在也还住在那里。”
“难怪你说话时尾音听起来很柔和。”林书仪道,“不过平时采访里不太明显。”
“当演员有一段时间了,普通话已经改了很多,拍戏的时候还要跟着角色学其他地方的方言。”
许今安笑起来时,刚才那点初见的拘谨也慢慢淡了。
“但是只要接我妈妈的电话,说不到三句,口音自己就会回来。挂电话以后还得花一会儿才能改回去。”
“家里的声音很难改。”林书仪说,“尤其是人在放松的时候。”
许今安想起母亲视频时一边嫌弃她又瘦了,一边把每一条与她有关的新闻转进家庭群,眼里的笑意也跟着深了一些。
“我妈妈前段时间看到新闻,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
林书仪显然被勾起了好奇。
“那她问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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