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做一天记者
六七年前的那句“我想跑现场”，时隔这么久，仍旧清晰得像是刚刚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交谈声，将贺然的思绪重新拉回青岛潮湿的海岸。
他抬起头，看见一辆印着当地电视台标志的采访车停在临时封控线外。记者和摄像正跟着海岸管理人员往礁石另一侧走，年轻女记者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些的防风外套，一只手护着收音设备，另一只手拿着几页貌似是采访提纲的文件，边走边低头核对。
海风很大，打印出来的纸页被吹得不停翻动。她索性将资料压进夹板里，站在湿滑的石阶旁重新确认受访人的姓名和职务，又侧过身同摄像沟通了一遍稍后的采访位置。
他们似乎在跟进近期海岸救援设施更新的新闻。
没有灯光组提前为他们调整角度，也没有设计好的漂亮画面。摄像师扛着机器踩过被海水打湿的石阶，裤脚没多久便溅上了泥水。记者为了保证收音，只能往风口更近的位置站。浪声一次次压过现场的交谈，沟通不得不反复进行，可所有人似乎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工作节奏，没有谁因为天气不好而停下来。
贺然看了片刻。
那个背着设备，迎着风往现场走的背影，与记忆里抱着采访资料穿过华陵大学走廊的女孩，在某个瞬间重叠到了一起。
他忽然有些想她。
会想到她昨天发来的定妆消息，想到她分析沈雾时认真到近乎较真的语气，也会想到，如果此刻站在海岸边的人换成许今安，她大概同样不会嫌风大，更顾不上鞋子是不是已经被海水弄脏。
她只会拿着采访提纲追上去。
贺然垂下眼，重新翻开节目组发来的流程。
片场执行导演恰好从旁边经过，见他一直看着外面的采访队伍，顺口解释道：
“本地新闻中心的。昨天这里刚换了一批救生设备，他们今天过来做后续调查。”
贺然问：“当天采，当天播？”
“这种民生新闻基本都是当天做现场调查，下午回去整理素材，晚上就在本地新闻里播了。”
远处很快有人叫执行导演的名字。
对方扬声应了一句，临走前还朝采访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随后便快步往另一侧的机位走去。
遮雨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和工作人员收拾器材时偶尔传来的声响。
贺然低头看向手里的流程。
模拟采访，模拟播报，再完成一段提前设计好的“记者体验”。
如果只是为了综艺效果，这套安排其实已经足够完整。流程清楚，画面好看，也不会产生太多无法控制的风险。
可他记得，许今安当年说的是：“我想跑现场。”
贺然将那几页方案重新合上，拿出手机给程述发了一条消息。
【贺然：模拟播报取消。】
不到半分钟，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刚按下接听，程述的声音已经从另一端传了过来。
“你又准备改什么？”
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意外，更多的是一种早有预感的警惕。显然，这些年替贺然处理工作留下的经验，已经让程述对这种没有解释，只有结论的简短通知产生了条件反射。
“不是要修改。”
贺然重新看向海岸。
远处的记者已经开始试音，海风将她额前的头发吹得凌乱，她低头重新确认了一遍收音设备，随后跟着工作人员往更靠近礁岸的位置走去。
贺然收回视线。
“我想让她真正地做一天记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程述似乎认真消化了一遍这句话背后的工作量，才试探着问：
“采访体验？”
“从选题会开始。”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贺然。”
程述直接叫了他的全名。
“你知不知道真正的新闻采编流程有多麻烦？”
“知道。”
“你不知道。”
程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显然已经打开了电脑，一边翻资料一边继续说道：
“选题会、采访授权、现场采集、事实核实、写稿、审核、剪辑，每个环节都有电视台自己的流程。综艺节目组不是想进去就能进去，更别说你现在还想把真实的新闻内容放进节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大概是忽然想到了某个更麻烦的可能。
“你不会还想让人家把晚间新闻的时段给你们空出来吧？”
“不是让出来。”
“那是什么？”
贺然回答得很平静。
“我想让她完成一条真正能够播出的新闻。”
程述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隔着电话，贺然几乎能够想象出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述才重新开口。
“贺老师，现在是周二。”
“嗯。”
“录制是周日。”
“所以还有五天。”
电话另一端再次安静。
显然，“还有五天”这四个字并没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程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三遍薪水，终于放弃劝他降低要求。
“行。你先把你所有想法一次说完，最好别等我协调到一半，再发现后面还有更大的惊喜。”
贺然将节目组原本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顺着已经想清楚的流程说道：
“早上参加新闻中心的选题会，跟正式记者出去外采，新闻选题由电视台决定，采访内容也按照他们的标准审核。”
“下午回来参与整理素材和写稿，如果最后的成片符合播出要求，晚上播她自己参与完成的那条新闻。”
电话那边很快响起键盘声。
程述应该已经开始记录。
“她播？”
“如果电视台允许，可以做特别栏目，也可以只负责导语和结尾。具体按照他们的规定来。”
“要是最后不让播呢？”
“那就不播。”
程述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以贺然现在这副非做不可的架势，至少会在这个环节坚持一番，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你不是想替她完成遗憾？”
“完成遗憾和破坏新闻规则是两回事。”
贺然看着远处的采访队伍逐渐绕过礁石，身影被海岸边的建筑挡住。
“她真正想做的是记者。”
“不是借着综艺，演一个记者。”
电话另一端静了一会儿。
程述这一次没有再反驳。
他认识贺然太久，很清楚对方一旦把这件事分得这么明白，后面的原则问题就没有继续商量的必要。
“行吧，祖宗。”
键盘声再次响起。
“我先记录下来。”
说到一半，他像是忽然意识到遗漏了什么。
“那你呢？”
“她跟记者团队出去跑新闻，你准备干什么？”
贺然停顿了一下。
“我陪她跑现场。”
程述：“……”
这一回，连键盘声都停了。
贺然说得太过自然，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这件事需要另外解释。
程述沉默了几秒，竟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节目配合营业，还是某个人终于借着一个足够合理的机会，准备陪许今安去走一遍她曾经没有走完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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