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告白
“好像有点短。”
许今安的话落下来以后，贺然眼里的笑意忽然停住了。
并没有淡去，只是那点原本松弛地落在眉眼间的笑，像被另一种更深，更重的情绪从底下托住，一时竟没能顺着惯常的弧度继续下去。
他依旧站得很稳。
那张早已习惯在无数镜头前保持从容的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足够明显的变化，唯有呼吸在某个瞬间很轻地滞空了一下，随后才重新恢复平稳。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镜头里，这点变化其实算不上突兀。
节目组的人大概只会觉得，贺然是在认真接她刚才那句话。
可离得近的人多少还是察觉出了一点不同。
跟拍导演原本低头看着监视器，过了两秒，又忍不住抬眼看了一次真人。
贺然的姿态没有变，肩背依旧舒展，甚至连站位都还停留在最适合镜头取景的位置，可平日里那种无论面对什么都显得游刃有余的感觉，却像被许今安轻轻碰开了一道缝隙。
很短。
却足够真实。
而贺然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刚才那几个字，究竟在心里掀起了什么。
一天太短。
她大概不会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远比“大学没有谈过恋爱”更重要。
毕业那晚所谓的遗憾，从来都不是少了一场校园恋爱。
很多年前的散伙饭上，身边的人借着酒意一件件数着四年里没有完成的事，他也不过在那样的气氛里，任由一个真正藏了太久的念头绕了很远，最后变成一句听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所谓遗憾，大学好像应该谈个恋爱。
其实，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概只是他们明明已经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过，也曾经离得那么近，却始终没有真正认识。
他还记得华陵新闻学院那条明亮的走廊。
许今安背着旧帆布包，怀里抱着采访资料，从教室出来时和别人对话时候的灵动模样。
那时候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从迎面的人群里走过。
她只是很自然地从他身旁经过，像经过校园里任何一个陌生人。
而他在认出她以后，也只是在人群交错的那一刻多看了一眼。
没有合适的理由，也没有足够亲近的身份，让那场擦肩而过变成别的什么。
后来他们各自走进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没有成为记者，却阴差阳错成了演员；而他也终于从那些无人问津的试镜里走出来，一步一步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
再后来，他只能借着一个又一个看起来足够自然的机会，让两条原本已经错开的轨迹重新靠近。
这些事情，她现在都不知道。
也不该在这里知道。
至少不应该在几台摄像机和所有工作人员面前，被仓促地摊开成一段来不及好好说完的往事。
她值得更好的。
哪怕只是一次告白，也应该是没有镜头，没有任务，更没有任何退路和误解的时候，由他认真地，一件件说给她听。
所以贺然最终什么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任由那些几乎要越过克制的情绪一点点沉进眼底，最后化成了一种比平日更加深浓的温柔。
那里面藏着太久的喜欢，也藏着漫长岁月留下来的眷恋。
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了太久，终于等到她自己回过头，朝他走近了一步。
“然后呢？”
贺然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许今安心口莫名跟着一颤。
她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照理说再没有多少能够退回去的余地，可当贺然真的问出“然后呢”，她还是下意识晃了晃手里那张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卡片，像抓住今天最后一点属于节目的安全感。
“然后就是今天最后一个环节。”
贺然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告白。”
两个字落下来，现场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节目组当然知道原定流程。
可前面许今安已经临时放弃了写好的台词，现在就连导演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不会按照最初提交的版本继续。
跟拍导演没有出声，只盯着监视器。
旁边负责现场协调的工作人员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至于松松——
她抱着许今安的包站在后面，表面仍然维持着一个专业助理该有的职业素养，脑子里却已经彻底炸开了。
她当然知道今天有告白。
方案她见过，流程她也知道。
可“知道老板今天要录一段告白”和“亲眼看着老板站在贺然面前准备告白”，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更何况，她还是安然超话那个不能见光的主持人。
这种场面对于一个职业CP粉来说，实在有些超纲。
松松默默咬住嘴里的软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不能叫。
绝对不能叫。
摄像机还在拍。
她今天是助理，不是超话主持人！
许今安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场无声的自我斗争。
她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贺然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贺老师”。
也没有沿用今天那个带着学生时代意味的“贺同学”。
只是看着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贺然。”
不过两个字。
贺然眼底的情绪却明显动了一下。
许今安当然不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可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习惯喊他“贺老师”。
礼貌，熟悉，也足够安全。
那三个字像一层无形的边界，让他们即使在镜头前靠得再近，也始终保留着一点随时能够退回去的余地。
可这一刻，她把“老师”去掉了。
不再是合作对象，不再是节目里默认的男朋友，也不是今天被她带回学校补遗憾的“贺同学”。
只是贺然。
她喜欢的那个人。
许今安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
原本已经跳得很快的心脏像又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可既然已经叫出口，她便没有改。
“如果大学的时候，没有人和你说过这些话……”
她停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亲手设计的环节，真正走到这里，脸上的紧张却还是藏不住。她试着让笑意自然一些，唇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神却认真得近乎青涩。
“那现在补，应该也不算太晚吧？”
贺然看着她。
这一回，几乎没有思考。
“嗯。”
很轻的一声。
随后又像怕她没有听清，认真补了一句：
“不晚。”
许今安心口像被什么柔软地撞了一下。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玻璃上只剩校园灯光模糊的倒影。长廊里的壁灯落在两个人之间，工作人员、镜头、提前通过的节目方案都还在，没有任何东西真正消失。
可走到这一步，她忽然不想再去分辨了。
至少这一刻，她不想。
录制结束以后，她当然还可以重新告诉自己，这是一档综艺，是今天的任务，也是她提前设计好的节目内容。
可现在，她只想把那句话说完。
许今安望着他。
“我……”
第一个字出口时，声音竟然有些滞住。
并不明显。
只是像一句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太多次的话，真正来到唇边时，忽然被那些过于真实的情绪绊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愣了半秒。
贺然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种等待没有给她任何压力，反而像在告诉她，不急。
多久都可以。
许今安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重新开口。
“我喜欢你。”
声音仍旧不大，比她平时说话轻了一些，也没有任何为了镜头刻意设计过的情绪起伏。
甚至因为紧张，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舒展开的涩意。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显得格外真切。
像是一句已经藏在心里很久的心事，终于第一次被她自己亲口承认。
监视器后的跟拍导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做过不少恋爱综艺，当然知道什么样的氛围可以靠剪辑、音乐和镜头语言放大，也知道专业演员究竟能够把一句“喜欢”演到什么程度。
可眼前这一段几乎什么都不需要。
甚至连配乐都可以不要。
许今安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了。
旁边的松松更是彻底失去了正常思考能力。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刷屏。
许今安真的说了。
今安姐真的对贺老师说喜欢了。
虽然这是节目。
虽然当然是节目。
虽然作为工作人员，她绝对不应该过度解读艺人的私人情绪。
但是——
救命。
怎么会这么像真的是第一次表白。
许今安根本不知道身后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心里经历了多少场风暴。
真正把那句话说完以后，她反而比刚才镇定了一点。
像最难迈过去的那一步终于已经落地。
她看着贺然，唇角一点点重新弯起来。
“贺然。”
这一回，叫他的名字已经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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