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30
几人一番闲聊，气氛刚刚好，这时，小皇帝突然开口，“范公子可知，言冰云并不在锦衣卫。”
范闲佯装惊讶，“难道在刑部？”
小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陛下哪里的话，我今日刚到上京城，岂会知晓此事？”
小皇帝也不管他是真的假的，直言道：“言冰云早就被人救走了。”
“竟有此事？”范闲惊得站了起来，“监察院为何没有收到风声？若早知如此，我庆国又岂会拿肖恩来换，那可是肖恩啊！一旦归国，对我庆国是大大的不利，这一路上多少将士都憋着气呢，早知道言冰云没事，我又何苦来这一遭，监察院害我啊！”
他巴拉拉说了一大堆，疑惑、愤怒、怨怼情绪层层递进，表演得绘声绘色，挑不出半点毛病。但能当上监察院提司的人，情绪哪会如此外放，再愤怒怨怼之心，也不会对敌国之人表现出来。
小皇帝看了会儿他的表演，便含笑制止了，“好了，范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齐国的目的，既不是换回言冰云，那便是为了肖恩口中的秘密了。”
范闲一秒收敛表情，问道：“陛下是要跟我合作问出肖恩的秘密？”
“不可能。”海棠朵朵插话道：“他的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没得商量了？”
海棠严肃道：“没得商量。”
小皇帝其实也想要那个秘密，但是跟庆国共享，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开口道：“听说你们路上杀了燕小乙，可想好了怎么应对长公主的报复？”
正在喝茶看热闹的秦明珠微微挑眉，“陛下能阻止长公主对我下手？”
“不能。”小皇帝说得理直气壮，把秦明珠和范闲都给逗乐了，却听她幽幽接话道：“但我知道她在齐国勾结的是谁。”
范闲毫不在意地道：“我知道，沈重嘛。”
当初他在齐国亲自偷的情报，他能不知道？
小皇帝和海棠俱是惊讶地看着他，范闲微微一笑，“陛下是想用长公主的把柄，让我帮你做事？”
小皇帝没有否认，“沈重也参与了对你的刺杀，你不想报仇？”
“沈重帮长公主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利益牵扯，与我本人可没什么关系，我为何要找他报仇呢？”
“他手里不会只有这一个把柄，你们不想拿住，反击长公主？”
范闲笑了，“看来陛下是想要沈重的命了，可为什么是我呢？”
小皇帝淡淡扫了他一眼，“不是你，是秦卿。”
“找她跟找我有区别吗？这世上谁不知道我们两个一体同心。”范闲费解道：“陛下为何要杀沈重，他犯着您了？”
“沈重一党权倾朝野，爪牙遍布，偏又对母后忠心不二。”
“懂了，又是党争。”范闲抄着袖子，缓缓道：“陛下想将此事交给我们，可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别说让明珠动手，她已经惹了南庆长公主，不能再得罪北齐锦衣卫了，再说海棠姑娘不是在呢吗？何须我们外人出手？”
小皇帝摇了摇头，“小师姑出手，母后还有信她吗？”
范闲心道：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有什么可不信的？面上却不露声色，“那陛下手里就没人了吗？”
“我的人手，沈重了如指掌，一旦调动，沈重立生警觉。”
范闲阴阳怪气道：“所以这事只能落在我和明珠头上，到时候陛下除了心腹大患，我们被斩首示众，陛下得了名声，我们两个客死他乡，虽生没能同寝，死却能同穴埋骨，真是一段人间佳话呀！”
小皇帝挑挑眉，“你不愿意？”
“愿意啊，我们不但死要同穴，就算只剩骨头渣子，都得拌一块儿。”
海棠朵朵偷偷翻了个白眼，给秦明珠使了个颜色：你怎么就看上这么个变态？
秦明珠十分淡定地微笑喝茶，仿佛没看懂一般，心里却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收拾范闲。
小皇帝笑了，根本不跟他绕弯子，“能在守卫重重的锦衣卫偷走言冰云，杀一个沈重而不被发现，还不简单？”
范闲连忙否认，“这事真不是我干的，我那会儿在鸿胪寺跟贵国使团谈判呢，明珠忙着生意，根本来不了齐国，不过我猜是监察院手笔，要不，我回去帮您查查？”
小皇帝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智珠在握，“回去好好想想吧，来日方长，你有的是时间考虑。”
“外臣告退。”
海棠朵朵送两人出宫，北齐皇宫的宫道便是一条长长的连廊，海棠朵朵忍不住好奇，“你们到底把言冰云藏哪儿了，沈重明里暗里把上京城搜查了好几遍，都没找到人。”
范闲死不认账，“我哪儿知道啊，这你得问监察院。”
“你不就是监察院提司吗？”
“嗐，那就是个名头。”范闲问道：“刚才你们陛下说的来日方长是什么意思？”
海棠朵朵道：“意思就是，你们暂时回不去庆国了。”
秦明珠闷头走着，纠正道：“是范闲回不去。”
海棠朵朵点了点头，“严格说是这样的，但你不是跟他一体同心吗？哪有独自回国的道理？”
“就是。”范闲笑嘻嘻睨她一眼，迎来一记眼刀，她眼睛生得漂亮，就算抛出刀子，也跟媚眼差不多，范闲舒坦了，继续问道：“要想把我留在上京，得找个理由，不能强留，这理由得合情合理，让两国都能接受，这种理由可不好找啊。”
“是吗？”海棠朵朵看他得意的嘴脸，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三人闲聊着便到了前朝。
沈重正等着呢，热情地接待两人，还告诉他们一个消息，“我朝太后寿辰在即，正好范大人多留几日，同贺大寿，也是加深两国亲善之意啊。”
沈重提出要跟范闲走走，想也知道要刺探言冰云是如何逃出生天的，范闲走时给了秦明珠一个眼神，便笑呵呵地跟着去了。
秦明珠跟着王启年和高达一起回了使团所在别院，此时门口聚了一群人，一个个往地上扔刀子。
“这是何意啊？”王启年忍不住拉着一个人打听。
那人见他不懂，便知其是庆国人，根本不给他好脸色，“我们要找范闲决斗！”
“扔刀子就是决斗的意思?”秦明珠眼睛一亮，指挥王启年和高达，“最差的刀剑都要二两银子，这里这么多，赶紧收一收，拿去卖了，咱们平分。”
王启年疯狂心动，但是他不敢，这可都是武者的刀，他要敢动，他都未必能见着明天的太阳了。
三人进了别院，秦明珠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出去遛弯了，上京城她还算熟悉，最好的酒楼叫百岁松居，里面有一种名酒，叫五粮液。
嗯，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秦明珠对现代的白酒敬谢不敏，转而点了北齐最出名的青米子，一个人点了几道小菜，美美吃了一顿，出了酒楼又去秀水街溜达一圈，走着走着，不知怎么拐进了一家赌场。
身后跟着的人摸不着头脑，但也跟了进去，然后他们就被秦明珠一个个按在了牌九桌上。
赌坊一般会给客人们提供资金支持，秦明珠将他们身上的钱赢光后，又好心帮他们借了一点。
她走时怀里揣着厚厚一沓银票，而尾随她的那几个却被扣在了赌坊里，等着锦衣卫来赎人，虽然赌坊并不知道他们扣下的是沈重的手下就是了。
在外盯梢的锦衣卫等啊等，从白天等到了黑夜，没等到秦明珠就算了，毕竟赌徒嘛，赌瘾上来那是六亲不认，不记得时间也正常，但跟进去的人居然没有出来通风报信，这很不正常，于是有人跑去汇报。
而此时的秦明珠已经悄悄出了城。
之前沈重几番搜查上京城，那时言冰云在侯府在郊外的别院，后来沈重搜查到了城外，他便被五竹藏进了山里，当然五竹全程没露脸，有事，先打晕，留字条也好，转移阵地也罢，反正保持住了神秘感。
范闲要出使北齐，给五竹打了个电话，五竹跑去牵制苦荷了，言冰云便一直再山里等待时机。
不过沈重也不是白给的，他知道使团来到上京城必会派人来接言冰云，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露面。
言冰云一抓，他们就能挽回颜面，甚至抓住庆国的把柄，顺便还能严刑拷打，审问庆国在北齐的谍报情况，最后再交给庆国使团，完成两国协议。
然而他的想法注定要落空了，秦明珠按照五竹的手法，把言冰云打晕，之后一个移形换影回到了城内。
月上柳梢头，范闲在约好的地方等着两人，他用马车堵住了一条幽暗的小巷，周围是除高达之外的所有虎卫。
黑夜中，一个黑影身负重物疾速飞来，蹿进巷子里，然后飞速上了马车。
范闲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老王，走！”
王启年立马扬鞭，马车刚走过两条街，锦衣卫的人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虎卫们抽刀对峙。
范闲笑着下车，热情地跟沈重打招呼，“沈大人果然讲信用，这大晚上的还亲自过来送人，敬业精神叫我等感动啊。”
沈重脸色很是难看，两国之间本就有义务交换人质，他们收了肖恩和司理理，理当归还言冰云，若是别人接手言冰云，他们可以硬抢，时候胡乱给个理由便罢了，可对面范闲，庆国正使，人一到他手里，那便是完成了交接，更何况这里大庭广众，引来人围观，说破了天也是他们没理。
知道事不可为，沈重心中怒火翻涌，却努力调整脸部肌肉，试图让自己笑起来，“范大人过奖了，职责所在嘛。”
范闲笑着吹捧沈重，沈重把他拉倒一旁，装也不装了，“你们是怎么从锦衣卫把人救出去的？又把人藏哪了？”
范闲目光澄澈，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人不是你们刚送来的吗？怎么成我们救走的了？还是说，你们根本没抓住言冰云，拿个假消息就想换走肖恩？空手套白狼？我说沈大人，你这心机够深，胆子也够大，就不怕我庆国发兵讨伐？”
范闲说到此处，脸色无比愤怒，朝身后扬声吩咐，“老王，去马车里看看小言公子是真还是假？”
“是，大人。”片刻后，王启年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回大人，是真的，如假包换。”
“人怎么样了？”
“好着呢，就是有些困，已然睡下了。”
范闲一秒转笑，“沈大人果然是个实在人，连他国谍报头目都能善待，我等定会向沈大人学习，今儿也不早了，小言公子也困了，改日我带他登门致谢。”
范闲爽朗地拍拍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转头上了马车。
马车前，锦衣卫寸步不让，范闲疑惑地看向沈重，“沈大人？”
沈重面色铁青，狠狠咬着后槽牙，朝手下一挥手。
锦衣卫瞬间让开一条路，范闲坐在车上笑呵呵地从沈重身边路过，“晚安，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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