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鬼怕穷
铁栅栏的摩擦音停了。碎铁锈掉在黑泥雪地里。王桂花松开手。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膝盖高。枯黄的杆子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这地方荒了挺久。
麦穗站在门外没敢迈步。新买的红皮鞋沾了点黑泥水。“妈。这屋看着像鬼屋。”小丫头声音发飘,往后缩了半步。
“鬼怕穷。”王桂花直接跨过地上的铁链子。踩着残破的水泥路面往里走。
洋楼的实木正门虚掩着。漆皮掉得斑驳。推开。一股子陈年木头混着耗子尿的霉味直冲脑门。王桂花没躲,直接走进去。鞋底踩在拼花长条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木板挺结实。没烂透。
一层是个打通的大客厅。墙角有个红砖砌的壁炉。里头全是陈年死灰。顶上的石膏吊顶掉了一小半,露出里头的木龙骨。空间真大。足足有一百多平米。这地方就算摆十口熬药的大锅都绰绰有余。
顺着旋转木楼梯上二楼。扶手上的灰积了一寸厚。
上面有四个独立房间。带实木窗框。玻璃碎了几块,拿旧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啦直响。地板比一楼干净点。
“行。就这儿了。”王桂花转身下楼。
麦穗还在一楼门口站着,怀里紧紧抱着红书包。“这就买啊?连个炉子都没有,晚上不得冻死人。”
“买了再烧炉子。走。回外贸局。”
王桂花拉着麦穗原路返回。顺着解放路走了两个路口。重新进了省外贸局的那栋红砖办公楼。
这回没去家属院。直接在一楼大厅找了门卫。打听房产处的位置。
二楼尽头。挂着“房产管理科”的木牌子。门敞着。
里头坐着个穿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正拿着搪瓷缸子喝茶水。桌上摊着一份《省城日报》。
王桂花走进去。手指骨节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当当。
“同志。打听个事。解放南路那栋带铁栅栏的苏式小楼,现在卖不卖?”
办事员眼皮抬了抬。放下茶缸。打量了王桂花一眼。穿得虽然干净,但这红罩衣和黑棉鞋,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卖。外贸局闲置的公房。但不收人民币。”办事员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公家人的通病。“那套房子占地大。按政策,只对归国华侨或者拿外汇券的指标开放。得要侨汇存折划账。”
他本以为这句话就能把这农村妇女打发走。
没成想。王桂花手往贴身线衣兜里一摸。
掏出一个崭新的红皮存折。中国银行的。上面还盖着周平刚戳上去的红印泥。
啪的一声。直接拍在报纸上。
“侨汇户头。里头有钱。”王桂花看着他。“开个价。”
办事员愣住了。他伸手拿过存折。翻开。这印章假不了。账户里的金额更是看得他瞳孔收缩了一下。
两万多的余额。
这年头,一个八级钳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八十几块。这本存折里的钱,够买他们科室所有人十年的命。
办事员的态度立马变了。他站起身,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
“大姐。您坐。”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手指沾了点唾沫,哗啦哗啦翻找。
“找到了。解放南路十七号。两层苏式建筑,带前后院。产权清晰。按现在的侨汇折算价,连地皮带房产,一共是六千八百块。”
六千八百块。放后世连个厕所都买不到。但在七七年底。这是个能砸死人的天文数字。
“办手续。”王桂花没还价。
她知道这套房子的底细。再过五年,省城搞城市规划,这片地界会被划进商业中心区。到时候这栋楼的价值能翻几十倍。现在拿下,就是抢钱。
办事员手脚麻利。拿出一叠过户文件。
盖章。签字。红泥印子戳在白纸上。财务科的人过来直接把存折里的钱划走六千八。
半个小时后。
王桂花手里多了一个暗红色的房产本。还有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这串钥匙挂在手指上。冰凉。但心里踏实。
从今天起。省城有了她王桂花的地盘。
下午四点。天阴沉沉的。
王桂花带着麦穗,直奔省师范大学后面的老锅炉房。
推开那扇破木门。
浓烈的酒精味和薄荷苦味冲进鼻腔。苏文正单腿站着,手里拿着个铝饭盒,往桌上那些新买的塑料药瓶里灌装绿玉膏。
屋角的蜂窝煤炉子上。不锈钢大桶里熬着墨绿色的药水。咕嘟作响。
“苏老。”王桂花走过去。
苏文手没停。“这批纯度更高了。我昨天跑了一趟医药公司,弄到了医用级的基底。这三十斤草药。今晚就能全部出膏。”
王桂花把那一串黄铜钥匙直接扔在桌面上。哐当一声。
瓶子旁边的几个玻璃烧杯跟着震了震。
“别在这破平房里熬了。”王桂花指着那串钥匙。“解放南路。我刚盘下个苏式小洋楼。上下两层。带大院子。明天雇个板车,把这些坛坛罐罐全搬过去。以后那儿就是咱们的制药总厂。”
苏文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那串钥匙。
老花镜后头的浑浊眼睛瞪大了。
“你……你买房了?”老头声音发颤。他知道现在省城的房子有多难弄。私产交易几乎卡死了。这女人不仅弄到了通行证,还直接盘了个洋楼。
“买了。六千八。”王桂花语气平淡,好像刚买了棵大白菜。“这锅炉房太湿冷。您的腿受不住。洋楼一层大通铺,做车间。二楼您挑个采光好的房间住。水电我都去后勤局申请接通。”
苏文看着王桂花。嘴唇抖了两下。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十年牛棚,他被下放西北,住过牛圈,睡过地窖。回来省城,学校连个像样的单身宿舍都还没给他批下来。
眼前这个乡下来的粗布女人。直接甩给他一栋洋楼。
“行。”苏文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拿起铝饭盒继续倒药膏。“我今晚加个班。把这最后一锅熬出来。明天一早装车。”
第二天清晨。
王桂花在街口雇了一辆排子车。一车拉走了苏文所有的家当。连同那口不锈钢大锅和几十个装满绿玉膏的箱子。
板车停在解放南路十七号的铁栅栏外。
王桂花拿钥匙打开铁锁。推开大门。
三个人开始大扫除。
王桂花找了把破扫帚,把一楼的死灰和蜘蛛网全扫干净。麦穗端着水盆,拿着抹布,跪在地上一点点擦那层拼花木地板。
苏文腿脚不便,就在一楼正中间指挥。把不锈钢锅架在红砖壁炉前面。新买的几个蜂窝煤炉子一字排开。
这地方宽敞。光线也好。比那个又黑又臭的锅炉房强了百倍。
到了下午。屋里生起了炉子。温度上来了。
水汽蒸腾。新的一批绿玉膏重新开火熬制。
王桂花把二楼最南边那个带阳台的房间收拾出来。铺上新买的厚棉被。这是苏文的屋。隔壁那间是她和麦穗的。
虽然窗户玻璃还没配齐,只是拿报纸和塑料膜临时封着。但这就是实打实的家底。
天擦黑。
王桂花坐在一楼的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个纸板箱。里头装满了已经分装好的绿玉膏。
这是霍长垣要的第一批货。三千盒。
用的是新买的白色塑料药瓶。盖子上贴着王桂花手写的“第81集团军特供·绿玉膏”标签。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拿手在箱子上拍了两下。砰砰两声。
“明早。我带这三千盒去武装部交差。”王桂花转头看着正在过滤残渣的苏文。
“后头的原料。我回村继续收。大队那边的被服厂也转起来了。我得回去盯着那帮女人踩缝纫机。”
苏文点点头。拿着玻璃棒的手很稳。“交给我。只要草药不断。我这边的火就不灭。你要的一万盒,差不了事。”
王桂花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走到窗前。拨开塑料膜。外头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院子的枯草上。
钱生钱的雪球,彻底滚起来了。
李建国一家子现在估计在村里连红薯面都吃不饱。而她,已经站在了省城的小洋楼里。
“麦穗。”王桂花喊了一声。
“哎。妈。”麦穗从二楼跑下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明天交了这批药膏。拿了钱。妈带你去百货大楼。买个收音机。”
麦穗眼睛亮了。那可是“三转一响”里的稀罕物。
王桂花看着窗外。大风把院门吹得哐当直响。
这日子。真有奔头。
(https://www.uuubqg.cc/87158_87158807/4620083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