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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南宫月老


  我正思忖着,听得江大哥道:“仔细一想,倒是许久未听子询弹琴了。”子询便是珩叔,是少数的得我阿爹真传的佼佼者。

  魏韫微微垂首道:“小女无事时也曾习琴弄乐,若是诸位不嫌弃,小女愿献上一曲。”

  我一听大喜,招了个人去库里取琴。魏韫道:“小女听闻南宫府里藏有一把好琴,音色婉转形体极美,小女神往多年,不知是否有幸,可得一观。”

  她的目光如此殷切,叫我不忍拒绝,只是她话中所指的想是阿娘最爱的那张七弦琴。自阿娘逝去后,便被陵叔拿了个匣子封存好,锁在了阿娘的卧室之中。

  我还在思量间,只听刘翩翩道:“魏姑娘所说的,可是先夫人钟爱的那把玉书琴。”她的语气不能算友好,但比之先前对我的态度,已收敛许多。

  魏韫微微颔首,轻启丹唇道:“正是。”话落后,神思一转道:“是小女唐突了,不该觊觎先夫人之物,还望主上恕罪。”

  子夜从酒杯中抬头望我,我摇头一笑道:“无妨,玉书琴尘封多年,也该扫扫灰了。”于是叫画罗带着人去账房拿了钥匙将琴取来。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似作无意地与魏韫拉起家常,说说爱好聊聊过去。皆是点到为止,怕她说的深了,我无力应和反而当众出丑。

  也不知如何,便说到清光寺的墨菊。魏韫说她花中偏爱菊,闲来无事养了半个园子。我一听乐呵道:“我记得江伯母也是爱菊成迷,日后魏姑娘若是有空可去江府观望观望。”又对着江煦意味深长道:“江长老若是得空,可得给人家魏姑娘带带路。”

  江煦虽不知我意欲何为,但直觉令他有些不安,只见表情硬邦邦道:“一定,一定。”

  魏韫柔声道:“那便叨扰江长老了。”

  江煦僵硬地陪着笑:“姑娘客气。”话毕,回过头来挤眉弄眼地似乎都问我:你小子是不是要把我弄死!并用目光指引我看向刘翩翩的方向。

  我摆出人畜无害的一脸笑,以指节敲了敲桌案不语。他无奈只得转向坐得离我最近的江大哥,江大哥只顾喝酒视若不见。

  只听夏子夜问他身侧的刘翩翩道:“你不喜欢吃这蟹黄包吗?都快给你戳烂了。”

  刘翩翩的脸色阴云密布,似咬着牙般冷冷道:“油里油气的不合我胃口。”

  我善解人意道:“我这有道秋葵拌三丝清香爽口,正好解腻。”并示意嬷嬷给端过去。

  刘翩翩婉拒,朝子夜处挪了挪道:“我爱吃的都在子夜哥哥桌上,主上不必麻烦。”江煦死盯着他们二人间,那即将不存在的距离。被江煦几番暗示的夏子夜,略有些冤枉。

  我听此便不再强求,一个人饶有兴趣的独自享用。

  画罗终于领着人,扛了个大匣子回了亭里,稀奇道:“夫人的房间可真干净,就连这匣子上也未落上半点灰尘。”

  离娘亲的忌日已过月余,想是陵叔又命人刚刚打扫过。我将匣子打开,抚了抚琴弦,阿娘从前最爱抚琴,对她而言弹琴像是一件永远不会厌倦的事情。

  魏韫从匣中取出琴时,眼中喜光迸现,痴迷而又怜爱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已忘了身在何方。她小心的将琴摆在下仆架好的琴床上,素手一拨,琴音如珠玉落盘。她的丫鬟放置琴匣时,偶然间发现里头竟还有一只玉笛。

  我起身快步走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通身碧绿的笛子,果真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是阿爹惯用那只的笛子。原来陵叔将它们收在了一起。

  子夜走近,端详了一番玉笛后,问我:“想听吗?”

  我露出一丝笑,将玉笛递给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子夜与魏韫互相见了一礼,以示开始。魏韫抬腕一拨,三音交错,清厚相织,琴音悠扬流出,颇有水流石上、风来松下的清幽之感。笛声随后而入,与琴声相缠。一扬一抑,一顿一起,相辅相成,相应相合。在这静谧的月夜里,绕过房梁,拂过静水,穿过重叶,绕着桂香,合于晚风飘向天际。

  似乎从未如此平静过,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似乎不曾如此清明过,清明地容不下丝毫混沌。仿佛回到了儿时,阿爹与娘亲对坐在后花园中抚琴吹笛。玉兰花开满枝头,微吐芬芳,清香飘满园中合着檀香的味道。他们可以在兴起时弹奏一个下午,眼里只有彼此,心中别无他事。

  想必这便是曲乐地动人之处。江大哥不自觉的放下酒杯,刘翩翩忘了生气,面色柔和。江煦不再焦虑,撑额听着。也不再有画罗嚼骨头的声音,四周如此静悄,唯有琴笛相和。

  曲音停后,众人皆有些意犹未尽。

  江大哥敲着杯身道:“心若有声化琴语,情若会言做笛音。今日得闻此曲,当真三生有幸。”

  江煦似陷在曲中未出,细细回忆道:“曾见书中写道‘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若遇两相激,雷转空山惊’,今日方知诗中深意,水石相激正如琴笛合奏,真可谓天作之合。”

  魏韫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琴身上的断纹:“小女毕生所弹皆不及此琴,原来凡中真有非凡物。”又抬头向子夜嫣然笑道:“夏长老的笛声也是炉火纯青,魏韫佩服。”

  夏子夜难得谦逊道:“魏姑娘才是技艺超群,在下未曾拖累姑娘已十分庆幸。”

  “夏长老过谦了,若是长老不嫌弃日后小女愿与长老再合一曲。”

  江煦插话道:“夏长老就是有心想要嘴上也不说的人,他不拒绝那便是同意了。魏姑娘日后若是有机会,可否来鄙府一趟。家母与先夫人乃旧交,若是能听姑娘弹上一曲,也能了了遗憾。”

  魏韫诚恳道:“承蒙江长老相邀,小女若是得空,必定去贵府叨扰一回。与令堂讨教一些种花经验。”

  江煦喜道:“家母在花草方面很有些独孤求败,魏姑娘若是来了,家母必定很高兴。”

  这边二人正相谈甚欢,那边刘翩翩却借口天色已晚,脸色阴郁地告了辞,头也不回得往亭外去了。江煦一看这风暴欲来之势,惶恐地连美酒都喝不安生,思来想去还是放下杯子请辞了。

  我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对江大哥道:“弦哥哥,你不是说想要灵月所制的香包?现在随我去取如何?正好近日技痒,咱们摆上棋盘切磋一番?”

  江大哥顿了一顿有些不明情况,但仍是放下了杯子随我起身,顺着我的话:“正好属下也许久不曾下棋,也不知技艺退步与否?”

  我向屏风后头道:“灵月,与我回屋去寻香包可好?”

  灵月应了一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絮儿随后走出道:“下午忘了熏香,怕夜里蚊虫惊扰了主上,奴婢这便先回了。”说话间还拽出了酒足饭饱的画罗,画罗还欲再吃两口,被絮儿强行拖走。

  我与子夜道:“你且陪魏姑娘坐坐,我们去去就来。”

  子夜似有些疲惫,眸色幽深,望了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我们一出亭子,便有两个小厮到了跟前,我问他们:“往哪边去了?”

  他们指了指南院一处僻静的小长廊道:“方才往那去了,再没出来。”今夜可是我给他俩刻意制造的机会。若不给他们加把火,指不定要耗到多久,只是不知江煦能否把握住如此良机。

  我提起裙裾便要往那去,被江大哥叫了住,他说:“窥人隐私怕是有些不好。”

  我试图说服他:“若是不了解事情的走向,误打误撞的好心办了坏事那才不好。”

  江大哥默了片刻道:“万一少儿不宜。”

  我的心提了提,提到一半又放回去道:“江煦他有那个胆儿?”

  最后江大哥艰涩开口道:“主上你还小,不了解男人。”

  我被他唬了一跳。

  但后来我们仍然躲在了长廊尽头,那丛长势喜人地龙爪槐下。江大哥解释说,他跟来是为了在势头不对时,能让我及时悬崖勒马。虽然我很怀疑他一个单身二十五载的人,怎么能知道哪里就势头不对。而且倘若真到他能预知形势之处,那我为何看不出来,我又不傻。

  不过话说重点,我们刚躲进树丛时,便听到里头的争吵声。他们从对方的衣着及近日两人的互不联系,一直吵到今晚的重点。

  刘翩翩冷哼道:“我本就娇纵任性,得理不饶人,又爱无理取闹。你若不喜欢你,大可寻别人去。寻个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又会弹琴又会种花的,何必在我这受气。”

  江煦的声音明显要低一些:“你看又哪跟哪了?很明显魏姑娘是主上给子夜相中的,主上明知我……哎,又怎会乱点鸳鸯。你若不信,现在大可回去看,主上铁定支走所有人,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呵,江煦这小子不得了哈。

  刘翩翩丝毫未让:“我又没指着谁,你怎知便是姓魏的姑娘。是不是你心里就觉得她知书达理,觉得她温婉可人。那你是不是就以为我蛮不讲理,还无理取闹?”

  江煦扶额,一脸无奈道:“每回与你吵架,我都不知是为何而吵,倒比满桌公务都令我头疼。”

  刘翩翩冷笑道:“可不是么?如今你身居要职,哪还有闲空与我耽搁。多的是人讲好话你听,何必听我的冷言冷语。”

  江煦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得道:“好,你说的都对,我现在就按你说的做,听别人说话去。”

  刘翩翩见他果真转身要走,一时气急,喊道:“你去呀,反正你已晾了我四天,也能晾我一辈子。你最好这辈子都别来找我,江煦你个混蛋。”说着说着便吧嗒吧嗒掉起泪来,一向要强的刘翩翩哭起来,也梨花带雨地十分娇弱。

  江煦还没跨出几步,旋身折了回去。一看她泪珠涟涟的,立马敛了怒气,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自己怀里:“莫哭莫哭,我知道你必定是生气了。可你不说,我当真不知自己错在哪。你不是说我们要坦诚相待吗?可你为何就不能有一说一,总让我猜来猜去?”

  刘翩翩抹了抹泪,哭的更凶了:“我怕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小肚鸡肠,我就想你自己发现自己改过……可你还冷落我……还寻我吵架……”

  江煦立马投降:“好好好,我错了,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跟你吵架,更不该不知道自己错哪。可我之前散漫惯了,秦楼楚馆不过逢场作戏交个朋友,也从未想过如何认真对待一个姑娘。事到临头时,反而不知该做些什么?”

  刘翩翩看他终于服软,也渐渐止了泪,江煦拿着衣袖给她擦净了脸,好声哄着:“所以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可好?”

  刘翩翩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那天,你为何去我家?”

  江煦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问:“哪天?”

  刘翩翩却记的仔细:“你上任后的第三天。”

  “哦,那天,”江煦的声音似在回想,“那天似乎是你爹让我过府,去讨论敬三叔的职位去留问题。”

  “那你……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那天是为公事,况且你不是说不能被你爹娘知道吗?我也怕堂而皇之地去寻你,有损你声名。”

  刘翩翩面色缓和了一些,但只一瞬又皱眉道:“那你为何去找我五妹?”

  “你五妹?哦,我过花园时正好遇见她。她说她也正好要去你爹的书房寻她母亲,便与我同道去了。也并非就我们,我带着小厮还有领路的管家,多少眼睛看着呢。”

  “那你为何扶她?在花园的石子路边。”

  “那里?哦,我记起来了。她要在我面前摔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她是你家里人,若是落了坏印象,那日后见面岂不麻烦。况且我若一个不防被她扑倒,岂不丢人?”幸亏江煦记性好,若是像我这样不记事的,大好姻缘怕是要折在这么误会里头。

  刘翩翩气已半消,但仍是不确定的问:“你这话当真?”

  江煦一看势头大好,立马打铁趁热:“千真万确。”

  “早就知道不该听那丫头的话。”

  “听谁话?”

  刘翩翩豪气千云道“这个你别管,这是我的事,我这个人就爱睚眦必报。”又看着江煦道:“往后谁摔了你也别扶。”

  江煦迟疑了会儿道:“有四个人我必须得扶。”

  “这么多,”刘翩翩有些不满,但仍是问:“哪四个?”

  “我爹我娘,我顶头上司。”

  刘翩翩在心里数了数:“不对,才三个。”

  “还有你呀。”这声音甜的如含蜜一般。

  刘翩翩猝不及防的一红脸,语气也跟着柔软了许多,是我们平常不曾见过的模。,她说:“你可知最近城里有多少人家,上赶着给你家递八字。连我们家那两个也都打扮地花里胡哨的,想着如何偶遇你。你可知我心里多不安。可你呢,天天忙这忙那,连同我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我哪知你心里到底有我没有,若是有我,怎会丝毫不能体会我的心思……”

  刘翩翩的声音戛然而止。长廊里光线灰暗,我看不真切,正欲探出头去,便被江大哥蒙住了眼。他将我拉回了树丛后头,悄悄地带着我又溜了出去。这大约便是江大哥所说的悬崖勒马之处。走在路上时想,我似乎对从小玩到大的竹马江煦有些误解,又回忆着他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出了院后,我们便往掬月亭去。江大哥说我平时怕事地厉害,可做起红娘来倒很是尽心尽力。我面不改色心不跳道:“都说齐家治国,成家立业。我这是为了让下属们能心无旁骛地认真做事,替他们解决后顾之忧。”怎么可能是因为八卦,怎么可能是因为贪玩,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江大哥只清咳两声,未接话,我便当他是被我说服了。

  我们还未走到掬月亭,就望见魏韫带着侍女款款而来。

  她行到跟前时,朝我们欠身行礼。我朝她笑道:“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远两步,到了湖边。月光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湖边的树影在水底晃晃悠悠,空气中有桂香浮动。

  “魏姑娘,你我年纪相仿,此处亦无外人,不必太过拘礼。”

  她微微颔首应下。

  “那本君便开门见山了,姑娘觉得夏长老如何?”

  她往亭中望去一眼,微笑道:“论相貌,百里挑一;论医术,如雷贯耳;论才智,首屈一指,但……”她回过头,笑地有些失落:“倘若一个人有心于你,他的眼睛举止皆会说话,可他还不曾正眼看我。”

  我微愕,不得不陪笑道:“他只是害羞而已,你别看他人高马大,其实内心胆小如鼠。”

  魏韫点头,若有所思道:“他确然是,胆小如鼠。”

  我未想她会接过话,一时有些语塞,只好干笑着:“方才我不过是玩笑。其实子夜很有担当,讲义气负责任,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魏韫低眉一笑,微有苦涩之味,道:“主上怕是想错了,问题不在我。”

  我望了望掬月亭,拍了拍后脑勺有些头疼。

  魏韫欠身道:“魏韫自知才疏貌陋,但也有些自己的想法。此生只愿寻个情投意合之人了此一生,人若无情我便休,魏韫不是个放不下的人。”

  见她如此明说,我不禁为自己的私心自责:“是本君疏忽了,若今日之事令姑娘不快,皆是本君之责。”

  魏韫似乎并不介意,道:“主上言重了,今夜来此,魏韫不后悔,有幸抚得玉书琴,与夏长老同谱一曲,魏韫此生无憾。”

  我望着她离去的倩影,叹息道:多好的姑娘家,可惜子夜不识货。

  我到掬月亭时,子夜已睡熟,曲着膝斜躺在坐毯之上。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帘幔随风,一点明月窥人,正斜照在他乌长的睫羽上。我将薄毯盖在他身上,静坐片刻后想:罢了,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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