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再相逢
我们跟着领路的太监一路行往皇帝陛下安排的小偏殿去。每走几步就来一个太监，分别带着皇帝陛下和太后老人家的口谕先后将江大哥和夏子夜招了去。
皇帝陛下召见江大哥的理由为下棋，那皇帝陛下可真是找对人了。我的棋艺与江大哥一样得传于敬修长老，我曾以为打败夏子夜和江煦就能笑傲江湖了，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几乎所向披靡赢遍南宫府，连恩师敬修长老都输我半子。直到某次把江煦杀红眼了，他连拉带拽连哄带骗把江大哥拉了来摆了一盘，整整战了一下午认真的我头发都要白了也就扳回了一局。自此后再也不敢跟别人提棋艺无双这种话。
太后娘娘找夏子夜的原因很简单—看病。现任太医令早年还未入宫前，曾是夏子夜他爷爷的挂名弟子，便是他在太后娘娘面前举荐的夏子夜。夏子夜接了口谕后，再三嘱咐我不要乱跑，不然被哪个宫里的恶狗咬了，他绝对是要见死不救的。我就差指天立誓了，他才跟着那公公走了。
我独自一人跟着领路公公，也不知道过了几个门，走了几条廊，直到转出了一扇门后，视野忽然大开。
眼前是个极大的后花园，佳木葱郁，百花盎然，山石盆景，妙趣奇怪，星罗棋布的亭台殿阁错落有致。眼下所见皆为花石子路，五彩斑斓，两侧草木隐盖，映着暖融融的阳光一片大好。领路的公公说这便是内苑了，望前走走就到太液池，晚宴便是在池中的蓬莱岛上举行。
我一面看着一面叹，难怪人人都想做皇帝，光是拥有这么一个大园子也能此生无求了。这里头多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多的是我从未看过的花。我恍惚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吃了从天下掉下来的仙丹白日飞升了。不然人间怎可有如此壮丽，而又无处不精巧的地方。
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要过分夸张，但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左瞧右看。视线内一只□□蝴蝶蹁跹而过，大如团扇，背带奇纹，十分惹眼。吸引着我的目光一路跟随，直到它飞进了一座假山里没了踪影。等再转回脸时，发现前头空无一人，领路的公公已不见踪影。更无言的是这还是一个岔路口，看来上天注定我要在此时迷路。
根据我迷路多年的经验，最好的方法就是原地不动。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着，等那公公回来寻我。只是有一点，我这记性差的厉害，三面以下基本记不住样。若是那公公此时从我跟前跑过去，我也没十足的把握能认出他来。况且他长得实在中规中矩，没一点能让我印象深刻的特征。我坐在那大石头上，祈祷着领路公公在记性方面千万别跟我一路，那我们两可就真的相逢对面不相识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眼前飞过了七只蝴蝶，六只鸟，还有两只小黄蜂。可就是没个人影，高的矮的老的少的全没有，尽是些语言障碍无法沟通的。我决定自力更生，自寻生路，分花拂柳了一路，眼瞅着日神君都要下岗了，也没见着个人。且草木越来越多，越长越不羁，很有些山野的味道，这大概是寻错了路，我要去的地方怎么想也不会是荒凉的近似废弃的地方。
正当我决定浪子回头时，就侧脸的那一尾眼风，瞥见了旁边院子里头比宫墙还要高的香樟树，茂密挺拔，带着缕缕清香。脑中灵光一现，怎能一穿朝服就把自己是个江湖儿女的事给忘了，我运功提气跳上宫墙，提着累赘的衣裳险险的跳在树干上，将手搭在眉骨处朝远方望了望。在层层宫墙外望见了波光粼粼的一片大湖，中间一块树木茂盛的岛，那便是我的目的地太液池了，不过这距离……
虽说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就是一路用轻功跳着宫墙飞过去。但在皇宫里头飞檐走壁的一律视为刺客，为免落的个乱箭射杀的下场，我还是选择了最为安全同时也很曲折的方法。先左拐，过个门，直走，再左拐……
正当我十分艰难而刻苦的在心里描画地图时，树底下不知何时传出了脚步声，我心中大喜，可算是让我撞见人了，
正欲开口，他们却先自行说上了话。
“这院子还真是越发旧了。”
“要属下明日派人来打扫吗？”
“罢了，母妃最不喜人多，让她清净些吧。上次的事查的如何？”
“袭击南宫大人的也是死士，极有可能是上次在洛霞山庄同伙？”
“重锦城那边查到了什么？”
“让属下奇怪的是，着手的都是明面上的人，最有优势的影卫基本没有动作。”
“能把她跟丢的影卫，还有什么地方是不奇怪的？”
“但属下也不是十分肯定，毕竟南宫大人的影卫实在太隐秘，很少能追踪到他们的位置。只是……”
“只是如此高深的影卫还挡不住刺客，还差点危及她性命。”
“属下也不是很明白，有没有可能南宫大人的影卫根本不存在？”
我半蹲在树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轻轻的，听到这句时，脑子转了转一个不慎放松了警惕。忽觉一抹利影朝我迎面飞了过来，我忙闪身躲过，脚下一滑来不及抓树杆子直直掉了下去。
眼角瞥见那抹绛紫色身影，自不远处迅速靠近。实不想再欠他人情，本想着在他接住我之前将他用力一推，却被他及时躲过，反将我腰间一揽稳稳落在地上。我仰头望着那双碎星沫似的眼，极牵强的扯出一抹笑:“承王殿下，我听的不多，你应该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原本听出是洛尘君与阜暝的声音时，我迟疑了一会，因还不曾想好个自然些的开场白。但听到他们讨论影卫之时，只是本能的没有出声，我不知他想查些什么？也突然之间不确定他与我重锦城是敌是友？若是朋友大可当面相问，何必暗地探查。或只是习惯站在权利的制高点将一切尽在掌握，才要将我们这被世间传的有些诡秘的小城查个清楚。以此看来我根本没必要瞒他，兴许他早就知道我的来历了，不然怎能放心的和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起爬山吃饭逛歌舞坊。
趁他微微楞神间，我已离他数步远，周全一礼道:“下官南宫夷嘉见过承王殿下。”
片刻后他才道:“南宫大人多礼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极尽自然的指了指树顶:“下官跟丢了领路的公公，也不知为何就逛到了这里，想着爬的高些能看的远些，并非有意偷听，还请殿下海涵。”
洛尘君已恢复往日神情，浅浅一笑道:“这棠梨院与大人要去的碧景轩可是南辕北辙，看来南宫大人是被人开了个小玩笑？”他连我该去的地方也知道，而我自己尚不曾记得那个名字。进来之时翻的墙也不知这院子便是他母妃宸贵妃娘娘生前所居的棠梨院，听说宸贵妃娘娘身子不好需静养，皇帝陛下才将这清净隔世的院子赏给了她。
我摸摸鼻子道:“没事，反正爱开我玩笑的人多了。”
他脸色微变，我似作不觉，看了眼他身后的夕阳道:“天色不早了，下官就不打扰殿下了。”刚转身欲走，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手腕，我微笑回首:“这宫里规矩多，殿下还是自重些好。”他果然松了手，我欲走却听他道:“后门已封，前门在这边。”
我之所以要跟洛尘君和阜暝一道走，并不是因为我已理解了他的所作所为，他这一路始终不曾对刚才之事有过任何辩词，只是因为御宴在即迟到了不好，而且我并不认为以我自己的能力能走回那里去，尽管一路无言十分尴尬，但是尴尬又如何？又死不了人。到处乱撞闯出祸来才真的要命。
再走回花石子路时，日神君已告职回家，自立春后过后白日越发长了，此时天也未全黑，但满宫四周早早的便点上了宫灯。来往的太监宫女见驾都悄声避在一边，但仍能察觉到有好奇的目光在扫我的后背。需要的时候一个没有，如今不需要了还碰见一堆八卦眼，不得不令人叹一声造化弄人呀！而洛尘君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半点不适没有。
路过一架石拱桥，小桥低矮秀巧，并未高出水面多少。水里忽然传来的“噗通”声，吓我一跳，脚下一绊险些朝前扑去，幸亏洛尘君扶了一把，才免出了这洋相。我还未道谢，便听见后面传来一娇语道:“我说三哥为何进宫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原来是会佳人来了？”说罢便是几声清笑。
我随声望去，见两个衣饰精美的十六七岁姑娘，领着四五个提灯宫女站在离我们不远处。为首的那个着藕荷色宫装，鹅蛋脸肤白貌美，侧边那个着桃粉色衣裙，瓜子脸生的更为出挑一些。侧边那姑娘与众宫女一道欠身行礼道:“见过承王殿下。”
洛尘君转身向前行了几步，我不好站着只得跟了过去，只听洛尘君温笑道:“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遮没掩的？”听她喊洛尘君一声三哥，大约是皇帝陛下的某位公主，她抿唇微微低头，十足的羞涩模样:“若不是父皇下旨，我才不想这么早嫁人呢，三哥又何必取笑我，况且你分明就带着个姑娘家嘛。”
我抱拳行礼道:“下官南宫夷嘉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讶然望我道:“你便是那个万贯身家受封二品的乐安君？”
我点头道:“万贯身家不敢当，不过乐安君正是臣下。”
公主殿下略有些局促的望了眼洛尘君又望了眼我道:“真是对不住南宫大人了，大人的官袍实在有些特别，本宫不曾见过，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公主身侧的姑娘又领着宫女们朝我欠了一身，我还礼一笑。
洛尘君凑近我一步道:“南宫大人时常被人开玩笑，对于这些她向来大度都不计较。”
我保持着微笑，默默移开了一步。
公主嗔怪道:“都是三哥的错，也不先给我们介绍，害的我与诗樱都以为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千金。”
她身侧的姑娘闻言喊冤道:“公主这回可拖累臣女了，臣女早说了南宫大人的衣着不似普通姑娘，可公主非不听劝还跟了一路。”
公主拉了拉诗樱姑娘的袖子道:“我可是白交你这个朋友，自小就爱在三哥面前揭我短，不像是我的朋友，倒像是替三哥管起我这个妹妹来了。”
诗樱姑娘一听，秋水双眸偷望了洛尘君一眼，含羞道:“承王殿下知道的，芷柔公主最爱玩笑了，臣女岂敢管她。”
梁芷柔眼中一抹鬼灵的笑意，洛尘君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一个闲人，只得站在一边看看宫灯看看树，看看即将到来的夜幕，顺便想一想他们啥时候能聊完去赴宴。
洛尘君以时辰不早为由结束了谈话，我们才继续了行程，到达岸边时，太液池上各式小舟悠悠荡荡，领头的那艘规模最大，最为华丽，顶上雕龙刻凤，四周皆挂黄灯，大概便是皇帝陛下的龙舟了。
我们到时岸上人已不多，远远的便看见夏子夜和珩叔，夏子夜加紧两步走了过来，皱眉道:“我在碧景轩等你半天，你去哪了？可是又迷路了？药也未能按时敷，头上疼不疼？”
疼，疼的都快麻木了，我揉揉耳朵道:“现下耳朵最疼。”我原意是指他声音太大，可他却以为我是真疼，当下就准备从太监那拿灯来看。自我身后传来噗嗤一声轻笑:“这位小神医，对南宫大人可是关怀备至呀。”夏子夜这才发现身后的洛尘君和芷柔公主，面色肃然的各施一礼。
据说夏子夜下午在太后娘娘所居的慈寿宫里露了一手，把各宫娘娘哄的一愣一愣的，挨个的要他来请平安脉，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至于江大哥自从被皇帝召见后，他们便没再见过面。
我看珩叔抱着一把七弦琴，便问了一问，珩叔说是要在宴上给皇帝陛下献奏一曲，故而带上，子夜欲帮忙拿琴时却被他婉拒了。
我们三与洛尘君及芷柔公主，傅诗樱一行人同舟共济，男在船头女在尾。一船不爱说话的人坐在一起，场面很是冷清。芷柔公主像个爱热闹的，可生人在座，又已有婚约，也只好默默忍了。说到芷柔公主的婚约，是乎正是杨恕小侯爷。思及此，我看了眼如纯白小绵羊似的芷柔公主，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降的住那花花肠子的人，顿时对这小公主的未来有些担忧。芷柔公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尽管我收的很快，但她仍是先开了口:“南宫大人能给我说说重锦城的事吗？”
我礼貌的微笑道:“公主殿下要听什么？”
芷柔公主兴致盎然道:“本宫听闻重锦城的城墙抵得上两个长安城的城墙？”
我问:“公主说的是厚度还是高度？”
芷柔思了片刻，又望了眼傅诗樱道: “这个倒不曾细问。”
“其实传言大部分都是假的，传话之人为了彰显自己见多识广，总爱夸大了说。我们重锦城的城墙确实比普通城墙要高一些，厚一些，那是因为我们建在汾河之滨，若是不建的高厚些，被人决了汾河堤口，我们便要被淹了。”至于厚度，当然是因为城墙里的机关，东西多了又要保证坚固程度，也只得加厚了。
说在兴头上，我又接着道:“曾有传言，重锦城里有四足四手之人，其实只是因为包子铺的老板手法奇快，不到半刻钟能包上百个包子。外人不信这是一人所为，于是便想出了这样的荒诞之说来。”
傅诗樱加入话题道:“小女听说，重锦城人人尚武，基本都是以一当十的武功高手，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嘛不能一概而论，就好比我们子夜，给他一根木棍他也能应对几十个人。可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孩子又如何以一当十，再者似敬大人这般的文人书生若是仅以武力衡量岂不是很吃亏也很浪费。”
傅诗樱嫣然笑道:“南宫大人所言甚是。”
芷柔公主又问:“那南宫大人武功如何？”
我抚了抚额前的碎发道:“保守估计十岁以下的能撂倒半个学堂。”
她俩与宫女们闻言皆笑，芷柔公主乐呵呵道:“南宫大人，你可真幽默。”
跟同龄人在一块果然很有话题，我越聊越开心:“我记得从前在学堂时敬修长老曾问过我们长大后要做个怎样的人？别人都说要做武功天下第一，医术天下第一，行商天下第一。到我时我说想做个有趣的人，便被长老骂了一顿说我胸无大志，不思进取。后来陵叔跟我说，其实这是一个很远大的目标，很多人终其一生取得成功，也只敢说自己是个成功的人，却很少有人敢说自己是个有趣的人。所谓有趣就是乐人乐己，而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世间有很多利益和矛盾，很多无奈和委屈，很多遗憾和悔恨，只有这些皆被清除人才会变得有趣。而人若是没有了爱恨嗔怒也就不能被称之为人了，传说天上的神仙们都过得很单调，无法体验喜怒哀乐，所以赐予人类生命的同时掺杂了七情六欲，让我们短短的一生活的有滋有味。”言语间，我望了望珩叔，他抱着琴望着湖水面色淡漠，不知情绪。
傅诗樱道:“依南宫大人之言，那寺庙里的长老们，岂不是很有趣？”
芷柔公主摇头道:“本宫并不觉得那吃斋念佛的和尚们有什么好玩的？”
我原本只是想说些话打发一下时间，不曾想遇到了两个刨根问底的，然则陵叔与我说这些时我基本都照单全收，很少不耻下问。我想这大概便是我一无所长的原因。
但此时我仍是思虑了片刻道:“佛门中人摈弃人欲，追求的都是神佛之境，而传说中上天正是因为自身过得无趣，才将七情六欲赐予我们。其实这不过闲谈而已，念佛之人清心寡欲、超脱凡尘、遁入虚空，已非我等俗人能勘悟明白的了。”佛门所说的禅论我是真的不明白。
芷柔公主道:“佛门总将人间视为苦海，西方奉为极乐，可神仙们长生不死随时可以推翻重来，而我们凡人不过短短几十载，若不活的精彩些，还待临终时后悔不成？”如此听来，这芷柔公主当真还是性情中人。
有宫人来报船将靠岸，谈话方止。
下岸后，芷柔公主对我道:“难得遇上南宫大人这般聊的来，大人一会坐本宫身边可好，我们三人寻个僻静处好好说话。”
傅诗樱轻轻一笑道:“南宫大人今晚可不得安生了，芷柔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小话痨。”
盛情难却只能先应下，我以头疼为由让她俩与洛尘君先行，珩叔要入蓬莱殿时，被子夜悄悄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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