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涅槃丹,书架上的古书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了。
虬玄子吩咐了几句,便有几名蚌女盈盈上前引路。
这些侍女皆是湖中水族所化,虽未完全褪去妖身,却已能大致维持人形,个个低眉顺眼,举止有礼,显然受过极好的调教。
三人被分别安排了房间。
谢寒衣住进了西侧的客殿,而李易与寒月则被引至北蛟宫最深处的一处院落。
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朴的木匾,上书“天字房”三个篆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虬玄子亲笔所题。
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让人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间一阵清凉舒畅。
这座院落正建在北蛟宫灵脉的主脉之上,下方压着的乃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四阶中品灵脉。
若是放在外头,四阶中品的灵脉已足够一个小型宗门开山立派,而在这北蛟宫中,虬玄子又额外布置了三道聚灵阵,层层叠加之下,硬生生将灵脉的品质拔高到了四阶后期。
在这样的环境中修炼一日,抵得上外界数日之功。
李易打量了一番房间——
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四壁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不刺目的莹光。
地面铺的是某种温润的青色灵玉,踩上去隐隐有暖意从脚底传来。
正中一张宽大的寒玉床,乃是用千年寒玉整块雕成,对修炼雷法与魔功皆有平心静气的奇效。
寒玉床旁边还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一缕极淡的水沉香,香气清雅,有凝神安魂之效。
侍女将一应事务交代清楚后,便小心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门轴转动的轻响还未落定,李易与寒月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
李易快步走到桌边,袖袍一挥,那只红色玉瓶便出现在了掌心。
寒月也凑了过来,两人目光齐齐落在那只小小的红瓶之上。
瓶塞拔开,那股浓烈的血气再度涌出,在空中翻涌挣扎,却始终挣不脱瓶口那道无形封印的束缚。
血气翻腾之间,再度凝聚出那幅极短暂的图案——
一株青竹虚影,竹节分明,枝叶扶疏,通体萦绕着淡淡的血光。
方才是当着虬玄子的面,李易心中便已有所触动,只是不好当即便深究。
此刻细细端详,那株青竹虚影的轮廓、那竹节之间的比例、那叶片舒卷的姿态,分明与古籍上记载的涅槃仙竹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涅槃仙竹,那是寒月重塑肉身的关键之物,也是李易此次大荒之行的头等大事之一。
皇甫景曾说过,涅槃仙竹乃是天地间极为罕见的至宝,传闻与现实一样,只在某些特定的秘境中才有生长,坊市根本不可能寻到。
而这枚红色丹药所散发的血气中,竟然凝聚出了涅槃仙竹的虚影。
是巧合?
还是真的与涅槃仙竹有关!
“姐,不如我现在先服一点试一试。此丹既凝聚出涅槃仙竹的虚影,说不定对元神也有好处。
“生米煮成熟饭,也免得夜长梦多。万一那老蛟龙事后反悔,或是又想起这丹药的来历想要收回去,到时候反倒麻烦。”
他之所以说麻烦,而不是必须还,最大的依仗便是皇甫景。
这老魔虽然看起来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可当年在天元遗府的雷域中,对付元后修为的观元子也不过只用了一招。
有这位炼虚境的老怪物兜底,就算老蛟龙反悔,丹药若是真对寒月有用,也不会还回去!
不过话虽如此,李易也不愿事事都仰仗皇甫景出手。
一来人情这种东西,欠多了总归是负担。
二来皇甫景如今寄身魔丹,每次出手都会消耗本就不多的魂力,能不动用便不动用。
“不行!”
寒月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静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伸出纤纤玉指捏住了李易的脸颊,轻轻扯了扯,嗔道:
“冤家,傻乎乎的。要试也是寻一个妖魂来试,哪有你这般拿自己身子去试丹的?
“你舍得,我又怎么舍得?”
李易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他所有道侣之中,寒月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从他筑基初期偶然所得的养魂木算起,她便一直在那里。
他修炼时她在,炼丹时她在,与人厮杀时她在,闭目入睡时她也在。
两个人几乎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这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情,融进了他生命的每一寸脉络中。
更不用说,在他踏入修仙界以来无数次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都是寒月不顾一切地现身相救。
所以试丹而已,算得了什么?
若能替她探明一条通往肉身的道路,莫说是服一粒丹药,便是通天秘境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就闯进去。
四目对视,寒月几乎是马上懂了李易眼中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深情。
“易哥儿,姐姐能碰到你,在养魂木中静等几万年,心甘情愿!”
这话一出口,李易受不得了,直接打横将佳人抱了起来。
寒月低呼一声,耳根瞬间红透,急急捶了捶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冤家,这是在别人的地方!”
李易却不管这些,直接便朝起居室走去。
寒月拗不过他,又羞又急,连忙素手轻抬,指尖连点数下,一道淡金色的禁制便如轻纱般铺展开来,将整个起居室笼罩得严严实实。
旋即她又想起什么,飞快地从李易腰间摘下那只装有皇甫景寄身魔丹的储物袋,扬手丢到了禁制外头,免得被老魔听了墙角。
禁制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储物袋孤零零地躺在禁制外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不一会儿,禁制深处便传出了腻腻歪歪的响动,像是春水漫过堤岸,又像是夜风拂过花枝,含含糊糊,欲说还休。
一夜无话。
第二天,寒月香肩微露,青丝散乱在玉枕上,睡得正沉。
那张平日里清冷端庄的绝美面容,唇角犹自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梦里也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李易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她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遮住那片莹润如雪的肌肤。
又在枕边静静看了她片刻,这才无声地退出了起居室。
他来到外室,在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默默运转功法。
只一个周天,他便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条四阶后期灵脉的恐怖之处。
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顺着经脉汩汩而入,根本无需刻意吸纳,那股精纯的灵气便主动推着他的法力往前跑。
往常在结婴的那座山洞中,他需要凝神静气、抱元守一,费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完成一个周天的运转。
而在这里,灵气几乎是推着他的功法自行运转。
一个周天下来,法力便有了极为明显的精进。
这一夜打坐的效果,胜过山洞中一个月的苦修。
完全就是天壤之别。
也难怪虬玄子这老蛟龙忧心忡忡,这般宝地,任谁见了都会生出觊觎之心。
一旦他坐化,十万里血雾湖便是群狼环伺,一条刚刚化形的四阶小墨蛟,根本守不住这份家业。
李易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略一沉吟,掌心灵光一闪,那只青色玉瓶便出现在了手中。
煞守丹,固本培元。据虬玄子所说,此丹主药用的是一种名为魔鲸草的四阶中期灵药,辅以十八味辅药炼制而成,对魔修稳固元婴境界大有裨益。
李易握着玉瓶,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心中多少有些犹豫。
倒不是信不过虬玄子——
那老蛟龙若要害他,以他的修为,有的是更简单直接的法子。
犯不着在丹药上动手脚。
只是这魔道丹药毕竟不是这老蛟龙自己炼制的,而是从天地秘境中得到的。
万一吃下去什么冲撞,反倒得不偿失。
他正踌躇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正是皇甫景的传音。
“这不叫煞守丹。”
皇甫景的语气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笃定。
又隐隐透着一丝激动:
“此丹名为鲲元丹。那头小蛟龙见识有限,把鲲灵草认成了什么魔鲸草。
“鲲灵草生于煞气汇聚之地,便是在我们真魔界也是极为稀罕的天地灵药,因为药性极高,百年即为四阶,若是成长到千年即为五阶灵药。
“而且此丹固本培元的功效远非寻常丹药可比,你只需服一粒,元婴初期的根基便能彻底稳固,再也不用担心魔元虚浮、境界倒退的问题。”
顿了顿,皇甫景的语气罕见地郑重起来:
“剩下的两粒,一定要留着。
“突破元婴中期需要一粒,突破后期还需要一粒。
“这瓶鲲元丹虽只有三粒,却恰好够你用到元婴后期巅峰,一粒都不能浪费。”
“还有。”
皇甫景的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
“务必问清楚那头小蛟龙,这丹药到底是从哪处秘境得来的。
“能生出鲲灵草的地方,绝非寻常秘境,说不定还藏着你我用得上的东西。”
李易心中微动,想要问一问红瓶内的丹药,皇甫景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粒幻化青竹虚影的红色丹药,老夫可以给你一个准话,那就是涅槃丹。
“你那道侣如今是元中巅峰的元神之体,此时服用此丹还为时过早,药力太过霸道,她的元神未必承受得住。
“等她进阶元后,元神彻底稳固下来,再服下此丹,几乎就等于肉身重塑。”
“不过,涅槃仙竹你肯定还是要替老夫寻的。”
皇甫景话锋一转,语气顿时从一本正经变得老神在在:
“涅槃丹老夫沾不上光,对老夫的修为来说,只有涅槃仙竹才能肉身重塑。”
李易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皇甫景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注意身子骨。年轻人血气方刚老夫懂,但元气消耗太多不是好事,老夫还等着你给我找涅槃仙竹呢。”
李易老脸一红,讪讪一笑,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老魔头昨晚虽被寒月丢出了禁制外,可那储物袋就躺在地板上,以他的神识之强,禁制里头发生了什么,怕是听了七七八八。
“前辈说的是,晚辈知道了。”
李易干咳两声,老老实实应了一句,将青色玉瓶和皇甫景的话一并牢牢记在心里。
接下来,他不再犹豫,从青色玉瓶中取出一粒鲲元丹,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而沉凝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出乎意料的是,这股药力并未像寻常丹药那般朝四肢百骸扩散,而是仿佛有灵性一般,径直沉入丹田,直奔那尊盘坐于丹田正中的魔婴而去。
丹田虚空中,那尊与李易生得一模一样的魔婴正闭目端坐。
小家伙不过三寸大小,眉眼虽稚嫩,神态却颇为沉稳,双手结印,宝相庄严,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感应到药力涌来,它也不慌不忙,只是微微昂起小脸,周身魔光轻轻一旋,便如长鲸吸水般将那鲲元丹的药力尽数纳入体内。
随着药力被魔婴一点点吸收炼化,它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
原本还带着一二分虚浮和朦胧的轮廓,此刻逐渐变得清晰分明。
这鲲元丹果然厉害,皇甫景说一粒便能稳固境界,绝非虚言。
李易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收功,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魔婴光着屁股,浑身上下不着寸缕,怎么看怎么别扭。
万一哪天与人斗法,需要元婴离体御敌,难道就这么光溜溜地飞出去?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尴尬。念头刚起,丹田中便是一阵魔光轻闪。
下一息,一件漆黑如墨的迷你法袍便凭空出现在魔婴身上,款式与他平日所穿的道袍一模一样,连袖口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心意相通——
这魔婴根本不需要他刻意操控,心念所至,便能自行变化。
这等得心应手的感觉,比操控本命法宝还要顺畅几分,仿佛元婴原本就是他的另一具身躯,只是大小不同罢了。
李易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原本他对这尊魔婴并无太多期待,毕竟他的根基在雷法,体内那颗从炼气期便一路淬炼至今、如今被层层雷炁包裹的金丹,才是他心目中的正统化婴之路。
这尊魔婴纯粹是机缘巧合之下凝结而成的,走的是取巧的路子,他本想只将其当作长生之路上一个额外的梯子,并不指望它能在斗法中派上什么大用场。
可现在看来,这魔婴倒还真不错。
灵性十足,根基稳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他真正的杀手锏。
接下来,李易起身回了卧室。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本想看看寒月醒了没有,却见这位平日里端庄大方、仪态万方的仙子姐姐,此刻正很不淑女地躺在床上
。一截白生生的玉腿从锦被里伸出来,毫不客气地夹着被子,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睡得天昏地暗。
李易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这位仙子姐姐,平日里对谁都温婉大方、进退有度,唯独到了这床笫间,却是另一副模样。
黏人黏得紧,痴缠起来完全是索求无度。
他无声地笑了笑,走过去替她将蹬开的锦被重新盖好,又将她露在外头的那截玉腿轻轻塞回被子里,这才转身回了外室。
本打算继续打坐修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边的书架吸引了过去。
那是三座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几乎占满了整整一面墙。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玉简、兽皮古卷,还有一些纸页泛黄的线装古籍,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上千卷之多。
一眼望去,蔚为壮观。
这还是李易头一回见到大荒古地的藏书。
虬玄子将天字房安排给他,连带这些藏书也一并开放,可见待客之诚。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线装古籍。书名以古篆字写成:《风元游仙记》,纸张虽已泛黄发脆,却被一股极淡的灵力护持着,保存得相当完好。
李易翻开书页,发现里头的文字用的是修仙界通用的上古篆字,他能看懂大半。
书中记载的是一位元婴初期修士,耗费三百年光阴,将方圆七百万里的风元草原走了个遍,山川河流、灵脉分布、蛮兽习性、天材地宝,事无巨细,一一收录其中。
李易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页纸上赫然提到了谢家——居于青风谷,族中修士约三千余人,以炼器为业。书中还特意提到谢家的先祖乃是器云宗的内门弟子,器云宗乃大荒六大仙宗之一,以炼器之术闻名天下。
谢家先祖在器云宗修行数百年,深得宗门真传,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宗门,来到这风元草原开枝散叶、创立了谢氏一族。
只是传到今日,后人资质平平,早已不复当年盛况,连先祖传下来的几件镇族法宝都无力驱使了。
接下来,李易便起了兴致。
想翻一翻有没有关于血雾湖的记载。
毕竟他眼下就住在这湖底龙宫之中,若是能从古籍中了解一些此地的渊源典故,等同于间接了解虬玄子这老蛟龙。
然而他在书架上仔细搜寻了一番,却发现涉及血雾湖的书籍要么被撕掉了相关章节,要么干脆整卷缺失,留下的只有几处明显的空白。
李易略一思忖便释然了。
这倒也不难理解,谁家还没点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秘事?
那些记载了血雾湖底细的书籍,多半是被虬玄子或是他手下的人提前清理过了。
将待客的房间布置得再好,也不可能把自家的老底都摊开来给客人看。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份谨慎,李易反倒觉得正常。
他合上书卷,又随手从架上挑了几本。
多是些炼丹绘符、灵植培育之类的杂学典籍,品阶算不得多高,但其中颇有一些大荒古地独有的见解与手法,与万灵海的传承不尽相同。
比如有一卷兽皮古卷上记载了一种以蛮兽精血入墨绘制符箓的秘法,成符率比寻常朱砂高出两成。
只是绘制时需以自身精元为引,颇为凶险。
李易看得入神,心中暗暗记下了几个关键之处,打算日后有空试着炼制几张。
正想移步去第二个书架看看,目光却被角落里一部厚重的大部头吸引了去。
这部书足有五寸厚,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深蓝色兽皮,烫金的篆字赫然写着《二圣仙城录》五个大字。
整部书比寻常线装书大了整整一圈,怕是有上百万字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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