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楚门的世界

周妍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刚好。“多亏了您给我这个平台，不然我也没有机会展现自己。”陈老总笑了，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懂事。我很赏识你。”
林雪一个人走回歇脚点。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吞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拐角处，她看见那个女导演急匆匆地走过，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闪进一个房间，门关上了。林雪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也听不见。隔音太好了。
陈老总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脸从黄变红，从红变紫，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下拱。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过来。”周妍没有动。她伸手拿了几瓶红酒，放在自己手边，排成一排。“老总，我酒精过敏。以茶代酒。”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老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自己灌了一杯。
苏月坐在墙角，指甲抠进墙皮里。墙皮是灰白色的，受潮了，一抠就掉，哗啦哗啦地往下落，像冬天的雪花。她把手心里的碎屑藏进衣兜，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门开了。来弟被推进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爱冬和娜娜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小宫和阿福。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数了数人头，关上了门。苏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宫和阿福，没说话。爱冬凑过来，压低声音。“房间不够了。新来的关一起。”苏月点了点头。
夜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卷心菜地照得发白。苏月站在窗口往下看——巡逻的人少了，从四个变成两个，再从两个变成一个。那个剩下的也在打哈欠，手电筒垂在腿边，光柱在地上画着圈。苏月转过身。“挖墙皮。”几个人蹲下来，指甲抠进墙缝里。墙皮一片一片地掉，露出里面的石头——灰黑色的，粗糙，带着细小的孔洞。年久失修，石头开始风化，指甲一抠就掉粉。苏月拆了一把椅子腿，握在手里，在石面上磨。石头粉簌簌地落，在地上积了一小堆。来弟蹲在旁边，看着那根椅子腿在石头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姐姐，这样太慢了。”娜娜也凑过来。“对啊，磨到什么时候？”苏月没有停。“先磨。等厚度差不多了，就撞。”爱冬犹豫了一下。“那动静——会把下面的人惊醒吧？”苏月看了一眼窗口。“撞开我们就跳下去。”
大力坐在最上面那间，床单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在地上堆成一堆。他把布条编成绳子，编得很紧，每编一段就拽一拽，试试结不结实。绳子的一端系在床腿上，床腿很重，实木的，拽不动。他又拽了一下，床腿纹丝不动。
林雪蹲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她换了个姿势，把耳朵换到另一边，还是什么也听不见。门突然开了。她猛地往旁边一闪，缩进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一个男人从门里走出来，背对着她，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林雪等那个男人走远，侧身溜了进去。
周妍把陈老总从椅子上推下去。他摔在地上，打翻了两瓶红酒，酒液浸进他的衬衫，染成一片深色。她蹲下来，翻他的衣服口袋。左边口袋——两个避孕套，铝箔包装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放在地上。右边口袋——一叠现金，卷成一卷，橡皮筋箍着。她拆开，数了数，又卷回去。内兜里有一张卡片，硬质的，边角磨得发白。正面是娱乐公司的名片，她认得那个logo——星耀传媒，和她合同上印的一样。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幅画——一座倒过来的房子，尖顶朝下，窗户朝上，像一个被翻了个底朝天的世界。右下角有一个小图标，一座高塔，尖尖的顶，和她从片场窗户看到的那座一模一样。
周妍踢了一脚。陈老总在地上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她弯腰捡起那张名片，塞进袖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灯是声控的，身后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替她擦掉脚印。
林雪往里走。楼梯很多，岔路很多，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拐个弯又绕回来。她凭着直觉选方向——不选宽的，不选亮的，选那些看起来最不像路的路。越走越高，空气越来越凉，墙壁从白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水泥的本色。扶手从木头的变成铁的，从铁的变成没有扶手。她走到一扇门前。门是铁的，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在齐眼高的位置开了一扇小窗，像监狱门上那种。她踮起脚尖，从小窗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里面是黑的。她推了一下，门没动。她侧过身，用肩膀顶，门轴发出一声锈涩的尖叫，开了一道缝。她挤了进去。
她站在最高处。脚下是玻璃，透明的，厚厚的，像一块巨大的冰。玻璃下面，是整个城市。街道、楼房、路灯、广告牌、行人——小得像蚂蚁，像棋盘上的棋子，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她站在城市的上方，像一个被遗忘在阁楼上的旧娃娃。楚门的世界。林雪的脑子里跳出这五个字。她蹲下来，手指按在玻璃上，凉的。下面的人不会知道有人正隔着玻璃看他们。或许他们连头顶上有块玻璃都不知道。
她退出来，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边上来的了。她选了一条路，走到尽头是墙。退回来，又选——不是墙，是一扇门，开着的。里面很亮，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她推开门，走进去。
是一个演戏棚子。很大，比片场大得多。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中间的舞台上，舞台空着，没有演员，没有道具，只有地板上的标记胶带，贴出一个个方框。舞台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座位，坐满了人。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墙上的屏幕。几十块屏幕，大大小小的，有的彩色，有的黑白，有的在放街景，有的在放大楼内部。
着装统一的工作人员坐在屏幕前面，每人面前一个操作台，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推杆。有人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有人在本子上记录什么。有人站起来，走到另一块屏幕前，和旁边的人交换了几句话，又坐回去。整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雪站在门口，没有人注意到她。她退了一步，退到走廊里，然后往外面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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