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暗度陈仓
第二天上午，省报社会新闻版头条的标题像一把刀，切开了省城商界平静的表象。
《省城五金商户遭暴力袭击，疑涉地产商争夺商圈》。
李德明的文章占了半个版面，配了三张照片——郑光头举棍砸店的瞬间、矮壮马仔踹翻货架的特写、公安带走三个人时的背影。文字写得克制但有力量，每一段都有据可查，每一个引语都有出处。文章最后一句尤其扎眼："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暴力袭击背后，或有某房地产开发商的身影。"
没有点名，但足够让所有看报纸的人猜到是谁。
省城不大，做房地产的就那么几家。冯国强最近在北区的动作又是圈内公开的秘密，稍微一联想，答案呼之欲出。
冯国强是在办公室里看到报纸的。
他的办公室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二十层高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全景。桌上摆着景德镇的茶具，旁边是一盆精心修剪的迎客松。冯国强今年四十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拿起秘书送来的报纸，扫了一眼标题，脸色没变。
再看第二眼，他的手指捏紧了报纸边缘。
看到第三张照片时，他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秘书站在门口，吓得不敢出声。她跟了冯国强三年，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去，把老周叫上来。"冯国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调冷得像冰。
老周是冯国强的得力助手，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表面上是个正儿八经的房地产公司副总，实际上帮冯国强处理各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他进门看到地上的瓷片和茶水，心里一沉。
"冯总，您看了？"
"看了。"冯国强把报纸拍在桌上，"这个叫炜杰的小崽子，会用媒体。我低估他了。"
老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冯总，郑光头那边……"
"郑光头是个废物。"冯国强冷笑，"但我更想知道，这个记者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昨晚的事，我们的人一直在店外盯着，没看到有记者。"
"冯总，我查过了。那个记者叫李德明，省报社会新闻组的，入职三年，没什么背景。"老周顿了顿，"但他文笔确实厉害，这篇报道写得滴水不漏，我们想告他诽谤都告不了。"
冯国强眯起眼睛，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层楼下，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在外。他在省城经营了十年，凭的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和一次次不按常理出牌的手腕。
但现在，局势失控了。
"这个炜杰，"冯国强背对着老周，"不是普通个体户。普通个体户遇到这种事，要么找人打一架，要么忍气吞声。他不打架，也不忍，他用报纸来反击。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高手。"
"冯总，那我们下一步……"
"先探探他的底。"冯国强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派两个人去，就说是谈'误会'。看看他什么态度，手里还有什么牌。"

炜杰这边，反击正在全面展开。
工商局。陈婉清提交了五家店的完整证照——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消防验收、卫生许可，每一张都在有效期内，每一个年检章都清清楚楚。工商局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违规。
"之前来你们店'检查'的人，不是我们这里派的。"工作人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我们会立案调查。如果还有人冒充执法人员上门，直接报警。"
陈婉清推了推眼镜，把对话记下来，然后要求对方在一份证明上盖了章。证明写着："经核查，上述五家店证照齐全，经营合规，无违规记录。"
派出所。郑光头的案子有了新进展。在审讯室里，郑光头扛了三个小时，最终供出了冯国强的名字。虽然他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是"冯总"出钱让他"清场"——但足够让公安立案侦查。
"冯国强。"办案民警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抬头看了看同事，"省城做房地产的那个？"
"就是他。"
"这案子……水深了。"

下午三点，冯国强派的人到了炜杰的办公室。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表面上像是正经生意人。但他们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们——那种从鼻孔里看人的傲慢，不是商人该有的。
"炜杰老板？"高的那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我们是冯总的代表。冯总说，昨晚的事是个误会，他想跟你谈谈。"
炜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谈什么？"
"冯总说，北区那五家店的租约，你可以继续拿着。但冯总有个条件——你得在报纸上登个声明，说昨晚的事跟冯总无关。"
炜杰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觉得好笑。
"告诉冯总，"炜杰站起来，走到对方面前，报纸上的报道是李德明写的，有问题找他。我手里没有冯总的把柄，也不需要登什么声明。"
高的那个脸色变了。矮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炜杰，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炜杰打断他，语调依然平静，"冯总的脸，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挣的。但如果他想继续往下玩，我陪他玩到底。"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不送。"
两个人灰溜溜走了。

晚上，炜杰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赵强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哥，五家店今天的营业额比昨天还高！"
"什么意思？"
"顾客看到报纸，好奇，都来看热闹。周婶说今天店里挤满了人，比周末还忙。"赵强咧嘴笑了，"冯国强想让我们关门，结果帮我们做了广告。"
炜杰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哥，"赵强收起笑容，"刀哥那边有消息了。冯国强那块地皮的审批文件，确实有问题。工业用地改商业用地，公示三十天，他只走了三天。经手人是土地局的刘建国，刘建国的连襟跟冯国强是拜把子兄弟。"
炜杰点点头。这就是他要的——冯国强的软肋。
"把这些整理好，"他说，"明天交给李德明。"
赵强转身要走，又被炜杰叫住。
"还有，"炜杰顿了顿，"让周婶她们明天在门口挂个横幅，就写八个字：合法经营，欢迎监督。"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哥，你这是打冯国强的脸啊！"
"脸是他自己丢的，"炜杰说，"我只是帮他捡起来，递回去。"
赵强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炜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一回合，他赢了。但冯国强不会就此罢手。这个人有资源、有关系、有耐心。下一次出手，会更狠。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炜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外线打来的。他拿起话筒："喂？"
然后，一个女人的话语从听筒里飘出来，轻柔而清晰："炜杰？"
炜杰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前世听过无数次，在商场的走廊里，在公司的电梯里，在停车场的阴影中。林梦瑶。赵强的前女友，也是他前世最深的伤疤之一。
"是我。"林梦瑶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冯国强找了省工商局的刘处长，明天要来一次'联合大检查'。这次是来真的。"
炜杰沉默了三秒钟。前世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梦瑶的脸，她的笑，她在停车场靠在赵强怀里的画面。但他迅速压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林梦瑶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我在省城一家公司做文员，今天下午冯总的人来过我们公司，我偶然听到的。炜杰，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人整。"
炜杰握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谢谢。"他说，语气客气而疏远，然后挂了电话。
话筒放回座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炜杰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无数个未解的谜题。
林梦瑶怎么会知道冯国强的事？她为什么要帮他？
更重要的是——明天的"联合大检查"，冯国强究竟想干什么？
炜杰的眼神沉了下来。棋局还在进行中，而对方又出了一张新牌。他必须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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