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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跪在血里的诺奖得主


红十字会的运输机比军用运输机颠得更厉害。

没有减震座椅,没有固定绑带。

三十箱药品和十二袋血浆码在机舱后半截,用网兜兜住,网绳系在舱壁的挂钩上。

亨利·伯恩斯坦坐在一箱静脉注射液上面,腰椎被箱角硌了一个半小时。

降落的时候,跑道上一个坑让整架飞机弹了起来。

半箱青霉素从网兜里甩出来,玻璃安瓿瓶碎了七支,

药液和碎玻璃混在一起,在震动的金属地板上滚来滚去。

亨利弯腰把没碎的安瓿从碎玻璃里一支一支捡出来,塞回箱子。

手指被玻璃碴划了两道,他看都没看。

机舱门打开。

热浪裹着柴油味和一种发酸的焦糊味冲进来。

跑道是碎石填的,沥青铺到一半断了。

远处半截候机楼只剩钢筋骨架,玻璃幕墙碎成齑粉铺了一地,阳光照上去刺得人眼疼。

一辆白色皮卡停在跑道边。

车身上喷着联合国难民署的标识,前保险杠上有两个弹孔。

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面颊凹陷,胡茬杂乱,眼窝深得能藏住一整座战场的疲惫。

“伯恩斯坦教授。”

他用口音浓重的口音说,

“我是伊萨克。营地唯一的外科医生。”

停了一下。

“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您疯了。”

亨利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镜片上沾了青霉素的液体残渍。

“带路吧。”

---

难民营。

比任何新闻画面都惨一百倍。

帐篷是奢侈品。

大部分人蜷缩在碎砖垒成半米高的矮墙后面,上方盖一块塑料布。

雨季刚过,泥地没干,每走一步鞋底都要从灰色糊浆里往外拔。

空气是分层的。

最底下是泥的腥味,中间是食物腐烂的酸臭,最上面飘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反胃的气味。

亨利认识那个味道。

坏疽。

他在非洲闻过。

但没在这么大的范围里闻到过。

整个营地都泡在这个味道里,像一块正在腐烂的、还活着的肉。

“手术室”在营地中段。

半堵砖墙,两块铁皮围合,没有门。

一张木板搁在两个弹药箱上——手术台。

一盏汽车电瓶供电的台灯——无影灯。

灯泡功率不够,在手术区留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边缘全是暗影。

手术器械摆在一块脏布上。

三把钳子,两把生了锈。

缝合针是渔线改的。

麻醉剂的瓶身上印着一个日期,过期四个月。

伊萨克站在旁边,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超越了歉意的疲惫。

“就这些。”

亨利扫了一遍器械。

在苏黎世,他用的是两百万美元的达芬奇机器人、四十二件术中消耗品和六名助手。

现在他有一张木板和三把锈钳。

他把袖子捋到肘部,从箱子里取出自己带的碘伏,开始消毒器械。

“第一个病人。”

---

消息在营地里传开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外国老人来了。据说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排队的人从“手术室”门口延伸到铁丝网。

第一台:截肢。

十九岁的年轻母亲,右小腿被地雷炸烂,骨头茬子戳穿了皮肤,伤口发黑。

没有手术锯。亨利用一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钢锯完成切割。

锯齿卡骨头的声音在铁皮棚子里回荡,年轻母亲咬着一块木棍,一声没吭。

她的婴儿睡在旁边的纸箱里。

第二台:清创。

老人背部被弹片削去一整块皮肉,脓液和坏死组织混在一起,亨利清理了两个小时。

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

营地里的几名医护起初站在门口看。

当他们看到亨利用那三把锈钳做出的动作精度——止血钳的角度误差不超过两度。

当他们看到他在没有任何影像引导的情况下凭手感定位弹片——指腹在皮下滑动三秒,镊子探入,一夹即出。

当他们看到他用过期麻醉剂精确到零点一毫升地控制用量。

所有人不说话了。

伊萨克靠在半堵砖墙上,手臂交叉。

他在这个营地干了两年。

见过来了又走的志愿者,拍了五分钟照的记者,做了三分钟秀就上直升机的政客。

亨利是第一个来了直接卷袖子干活的。

十四个小时没停。

第十一个小时的时候,伊萨克端了一杯水过去。

亨利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缝合。

伊萨克盯着那双手。

六十二岁。

连续手术十一个小时。

手没有抖。

---

第六台手术的间隙。

亨利在铁皮棚外蹲着透气,两只手泡在碘伏盆里消毒。

伊萨克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

一个本地的护士端着纱布经过,用当地语跟伊萨克说了几句。

伊萨克听完哼了一声,拿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亨利。

“她说这两天安静了不少。”

亨利的手在碘伏里翻了个面。

“安静?”

“交火停了。”

伊萨克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热风吹散。

“说是华国派了个什么专家组过来,要检查遗址。两边的人都给面子,暂时收了枪。”

他又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营地外围那几辆挂着旗帜的白色越野车上。

“能让两拨端枪的人同时收手的国家,这个世界上不多。”

亨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铁丝网,落在远处山脊线上。

那些直升机和白色越野车在灰蒙蒙的天穹下移动,上面的旗帜在热浪中抖动。

和平不是自然降临的。

有人扛着它,走到了这里。

伊萨克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管他们来干什么,能让这些人多睡两个安稳觉,就够了。”

他歪头看了亨利一眼。

“教授,您那杯水还没喝完呢。”

亨利把手从碘伏里抽出来,擦干。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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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个小时。

第七台手术。

一个孩子被抬进来。

看不出确切年龄。

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比实际小了两号。

腹部贯穿伤,肠管外露,伤口超过二十四小时。

亨利打开腹腔。

手停了。

肠管的颜色已经不对了。

腹腔脓液的量超出了这具小小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即使在苏黎世最好的ICU,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

在这里,等于零。

孩子睁着眼睛看他。

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但还在看。

嘴唇动了一下。

伊萨克俯下身听了几秒,直起腰。

声音变了调。

“他说……他今年十二岁。他听别人说,这里的人活不过十四岁。”

停了一下。

“他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快了。”

亨利的手开始抖。

四十年来没抖过的手。

在非洲难民营里没抖过。

在三把锈钳面前没抖过。

在孙伯年的威胁面前没抖过。

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前,抖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木板边沿的血泊里。

血浸透裤管,渗进皮肤。

“我做不到。”

声音碎的。

柳鸿德的脸浮上来了。

一模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宣判死刑。

但柳鸿德活了。

一颗暗金色的药丸,入口即化,金光包裹全身,癌细胞三十秒蒸发。

那种力量——如果在这里。

亨利的手不抖了。

他低下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里多了那枚铜片。

从裤兜里摸出来的,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掏的。

“薪火”两个字上沾了血。

铜面被血染热了。

---

凌晨三点。

孩子没有救回来。

亨利合上了那双眼睛。

手指沾着血,在小小的眼皮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他走出铁皮棚。

坐在半堵砖墙外面。

天上没有星星。

炮火的硝烟把整片夜空染成灰褐色。

身后的营地里传来断续的呻吟和哭声,混在发电机的嗡鸣里,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机器。

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亨利把铜片举到灰褐色的天光下。

血浸进了刻痕里,“薪火”两个字反而比铜绿色更清晰了。

柳语嫣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去战场上,做一名战地医生吧。一切,自有定数。”

他没有找到定数。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死在了他手底下。

二十八岁那年在非洲,他跪在帐篷的血泊里,对着那盏借来的手术灯发过誓。

四十年他把这口气含在嘴里没咽下去过。

今天他又跪在了血泊里。

膝盖记住了这个姿势。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发誓了。

誓言救不了那个孩子。

论文救不了。

诺贝尔奖救不了。

四十年的经验拼在一起,也救不了。

他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手术刀。

伊萨克走过来,递了一杯水。

亨利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带着消毒片的涩味。

“教授,您需要休息了。”

亨利站起来。

把铜片揣回口袋。

“下一个病人。”

伊萨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望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白发老人重新走回铁皮棚的背影。

视线往下落。

砖墙根,一滩半干的血迹上,两个膝盖印。

很深。

伊萨克在这个营地干了两年,送走过太多人。

志愿者来了又走,医生来了又走,记者来了又走。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跪在血里站起来之后,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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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阶降临倒计时——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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