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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天裂·血色苍穹下的蝼蚁


第二天一早。

韩峥坐在战区外围临时扎的营地帐篷里,卫星电话贴着耳朵,线路另一头电流嘶嘶作响。

“韩科,外交层面仍在交涉。对方要求提供'遗迹调查'的具体学术依据,不接受'内部安全事务'作为理由。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我等不了四十八小时。”

“韩科——”

“铜片有反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级别的反应?”

“十五秒金光共振。发生在难民聚集区附近,不在遗迹内部。”

“方向呢?”

“没有明确方向。持续时间太短。”

又是沉默。

“我们会加速推进交涉。但韩科,没有正式许可之前,你不能重新进入交战区。”

“明白。”

韩峥挂断电话,把卫星电话扔在行军床上。

帐篷外面,远处天际线上闷响断断续续。

炮声。

从昨晚车队离开的那一分钟起就没断过。

王浩坐在帐篷门口的弹药箱上,右手攥着铜片。

冰凉。

昨天那十五秒的温热像一场梦,醒来以后什么都没剩下。

但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频率比正常高出三分之一,没有理由,纯粹是本能在发出警报。

从胸腔向四肢蔓延的不安,像一层薄冰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加速。

---

战区核心。

炮击从昨晚就开始了。

某一方的迫击炮阵地把坐标调到了难民聚集区的边缘——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无意的。

在战争里,难民区是天然的掩体。交战双方都知道敌人会藏在那里。

于是炮弹就往那里丢。

第一轮落在路边。

压缩饼干男孩蹲着的那个位置偏南四十米,气浪把窝棚掀飞了两排。

男孩被弹片击中。

不是即死的那种命中。

碎片从他右侧肋骨切入,卡在肺叶边缘。

他倒在碎石路上,手里还攥着那袋压缩饼干。

塑料包装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周围的难民开始逃窜。

但逃向哪里?

东侧是交火线,西侧是雷区,北侧的公路被炸断了两处。

大部分人只能蹲下来。

蹲在弹坑里、蹲在墙根下、蹲在任何比自己身体高一点点的遮挡物后面。

有人跪在地上。

双手举过头顶,嘴唇翕动,念着某种经文。

旁边一个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到变形。

“神明?如果真有神明,怎么会有这种事!跑——”

“跑到哪?”

跪着的人抬头。

他的眼睛是干的。泪腺已经在三个月前的某次轰炸中失去了功能。

“这里是我的家。”

他重新跪下去。

不祈祷了。

只是跪着,看着天空。

炮弹的轨迹在空中拖着白烟。

太阳升起来了,但阳光不刺眼,不暖。

像有什么东西把所有色彩都抽走了,只剩灰白和暗红。

---

难民营中央。铁皮手术棚。

炮击的震动把天花板的铁皮震得嘎嘎响,灰尘和铁锈碎屑往下落。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老年男性,腿部粉碎性骨折。

亨利的双手在震动中控制着止血钳。

每一次炮弹划过空气——不是落地的炸声,是头顶那种撕裂的尖啸——他的止血钳就会偏移零点几毫米。

修正的速度比偏移更快。

四十年的肌肉记忆在最极端的环境下发挥出了最极端的精度。

伊萨克站在旁边递器械。

他的手在抖。

不是技术问题,是恐惧。

他在这个营地干了两年,经历过不下二十次炮击,但从来没有一次炮弹落得这么近。

地面的震颤不再是间歇性的。

持续的,越来越密集。

“不好了!”

一个当地护工从外面冲进来,满脸土灰,嘴唇在抖,用当地语喊了一串话。

伊萨克的脸色变了。

转头看亨利,声音裂了——

“炮火在调方向——对准了营地!”

亨利的手没停。

他甚至没有抬头。

“这台手术还有三分钟。”

止血钳夹住最后一根出血点。

“两分钟。”

铁皮棚外面,尖啸炸了。

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

是头顶。

亨利抬头的那一秒,他看到铁皮天花板上的铆钉在震动中崩飞了一颗,旋转着飞出去。

然后所有声音消失了。

爆炸在铁皮棚外三十米处落地。

冲击波掀翻了棚子一侧的铁皮墙板,金属板飞出去。

气浪从缺口涌入,器械盘、纱布、碘伏瓶全部掀飞。

亨利被推了。

伊萨克扑过来。

双臂箍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把他按倒在手术台和半堵砖墙之间的缝隙里。

同时——

两个能动的患者翻下床板。

一个用身体挡住了缺口方向。

另一个趴在亨利和伊萨克头顶上方。

肉身。

没有防弹衣,没有头盔。

就是肉。

第二颗炮弹落在二十米外。

整个铁皮棚塌了。

铁皮、木板、砖块砸下来。

亨利只感觉到伊萨克的手臂收紧了一次,死死的,铁箍一样。

然后是重量。

从上方压下来的、沉闷的、带着灰尘和血腥味的重量。

耳膜嗡嗡。

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暗。

很热。

铁皮被炮弹热辐射烤到发烫,隔着两层人体贴在亨利后背上,灼痛从皮肤渗到骨头。

他动不了。

伊萨克的体重加上废墟的重量把他压成了一个弓形的姿势。

能感觉到伊萨克的呼吸——急促、浅,隔着衣服传来的胸腔起伏。

越来越轻。

“教授……”

伊萨克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微弱得不成字。

“您要……活下去。”

“您……值得。”

那点微弱的起伏,停了。

亨利的手指攥紧了伊萨克的衣袖。

布料下面的体温还在。

但胸腔不动了。

---

同一时间。

三百米外,难民营东侧。

林小满被冲击波掀翻在一个弹坑里。

耳朵嗡嗡响,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爬起来的时候,左膝磕在碎砖上,裤子破了,血从膝盖渗出来。

她没有感觉到疼。

因为瞳孔里映出的画面,把所有其他感知覆盖了。

视野前方——弹坑、废墟、火焰。

趴着的、蜷着的、仰面朝天的。

人的形状,但不像人了。

她想起薪火基地里壁画上的画面。

漫天暴雨中前仆后继冲向怪物的身影。

壁画是美的。

滤过了血、滤过了痛苦、滤过了气味。

眼前这个不是壁画。

每一具躯体、每一滩血迹、每一声正在消散的呼吸,都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名字的。

她蹲在弹坑边缘,双手死死按在地上,指甲嵌进泥土里。

嘴唇在抖。

牙关在磕。

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颤栗,控制不住,整个人在碎石和泥浆里晃。

怀里的碘伏瓶碎了一半,药液浸透了卫衣前襟,混着泥水和她自己的血,变成一种浑浊的棕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药液和泥水里的双手。

这双手,黑进过三十七个国家的防火墙。

这双手,三分钟逆转过国家级网络战争。

现在连一个受伤的人都抱不起来。

因为手在抖。

整条手臂,从肩膀抖到指尖。

但她站起来了。

不知道怎么站起来的。

膝盖的血混进裤管,每走一步都疼得脑袋发白。

她踉踉跄跄地走向最近的一个还在动的人影。

蹲下来。

把碎了的碘伏瓶里剩下的半瓶药液,倒在那个人的伤口上。

手还在抖。

但倒准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

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

头一歪。

林小满的眼泪掉下来。

她跪在那具刚刚失去温度的身体旁边,膝盖的血和脚下的泥混在一起。

嘴里只剩尘土和铁锈的涩。

“三年后……”

声音细到被风绞碎。

“比这还惨?”

---

就在这时。

地面猛地一沉。

不是炮击的震颤。

更深、更庞大。

来自地壳深处的摇晃。

像整片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然后重重落回去。

远处,韩峥的营地里,所有仪器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

王浩口袋里的铜片,一瞬间烫得他整只手弹开。

铜面上,“薪火”两个字的刻痕里,金光疯了一样往外涌。

不是十五秒。

不会停了。

废墟之下,亨利·伯恩斯坦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轻了一瞬。

不是因为救援。

是整片大地都在失重。

林小满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天空。

太阳还在。

但它的光被一种妖异的暗红色覆盖了,像隔着一层血色的玻璃在看。

云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

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不是蓝色,不是黑色。

什么都没有。

彻底的、纯粹的虚无。

难民营里,所有人都停了。

逃的不逃了,喊的不喊了,祈祷的也不祈祷了。

几万双眼睛同时仰起来,看着天空裂开的那道缝。

缝隙的边缘往外翻卷,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纸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空间——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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