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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午时,山阳城南门外,一班披红挂彩的乐手鼓笙吹号,吹打起欢快的「喜相迎'。

    府尹蒋绍率一众官员匆匆出迎。

    「下官怀荒府府尹蒋绍恭迎兰阳王妃~」

    自打大吴立国,怀荒府这等穷乡僻壤就没见过三品以上的大员,遑论和兴国殿下关系密切的一品王妃了「蒋大人免礼~」

    车厢内,林寒酥隔著车帘淡淡回应。

    在城门外简短寒暄后,丁岁安一行随蒋绍入城。

    林寒酥婉拒了蒋绍让其暂住府衙官舍的安排,入驿馆安置。

    待众人收拾妥当,已至午后未时,一直侯在驿馆外的蒋绍、孙志皎等人这才得以入内拜见。  林寒酥一身大红金绣宫装,端坐上首,略施粉黛的脸庞明艳非凡,略显逼仄昏暗的驿馆正堂似乎都因为这名女子而变得明亮起来。

    好事之人,早将其列为大吴四美之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寒酥也不与他们罗啶,开门见山道:「蒋大人,城外聚集了如此多的流民,府衙可有应对之策?  「蒋绍连忙敛气凝神,悲切道:」王妃明鉴,怀荒府本就地瘠民贫,此次贼乱又毁了田庐,官仓早空.  .  .  .  可流民却越聚越多,不知王妃带了多少粮食过来?  「

    嘿,咱还没让你出粮呢,你倒先打起咱的主意了。

    如今大军吃嚼的口粮都是从南昭借的,丁岁安所部也只携带了数日行军的军粮,哪有多余的给你?  「没粮?」

    这时,却响起了一道充满质疑的男声,「方才本将亲眼所见,八斗米换一女童、六斗米换一男童,莫非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  「

    堂内众人都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丁岁安的话,而是惊讶他说话的时..  ....  毕竟蒋大人正在和王妃交谈,你楚县侯虽有爵位在身,但突然插话也显得无礼了些。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兰阳王妃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佯装喝止'这等表面工夫也不做,只翘著兰花指端起茶盏,一双凤眸落在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似得一丝不苟。

    对丁岁安无礼熟视无睹。

    天中距离怀荒府千里不止,在天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绯闻,还真未必能在短时间扩散到此处。  蒋绍察觉到了什么,索性住嘴不语。

    但方才在城外和丁岁安闹了点不愉快的孙志皎,却笑嗬嗬的朝林寒酥和丁岁安先后一拱手,道:「好叫县侯知晓,方才那粮食,皆为士绅私有,并非官粮。  法无明禁即可为,人家如何处置,是人家的事。  便是任其霉烂,或付之一炬,咱也干涉不得.  ..  .」

    他说罢,摊手摇头,一脸无奈。

    「哦?」

    丁岁安没和他纠缠「似粮'到底该不该捐出来,只道:」想必孙将军家里也囤了不少粮食吧?  「孙志皎张口要说什么,随后意识到了问题,马上又闭上了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私粮'论固然能为士绅开脱,但孙志皎身为朝廷命官,天然便被置于了更高的道德准绳之上..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贼乱之时,「囤粮居奇、不顾民生'的官声一旦传扬出去,少不了被言官参劾。

    就在孙志皎尴尬语塞之际,坐于下首的一位须发花白、身材健硕、身著锦缎长袍的老者轻咳一声,他先向林寒酥一拱手,却只对丁岁安欠了欠身,四平八稳道:「老朽家中确实有囤粮,但楚县侯应知晓,如今贼众大部虽溃散,却仍有零星流寇肆虐乡野,山阳城防片刻不敢松懈。  官仓储粮已罄,若遇贼寇急攻,或军情有变,守城官军饿著肚子,如何保境安民?  「

    说到此处,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城外百姓便是都饿死,怀荒府仍是我大吴疆土!  可若饿垮了守城官军,此地尽归贼手,谁来负这个责?  「

    哟嗬,这老头的角度蛮刁钻。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和孙志皎是一家的,丁岁安不由问道:「不知这位是..  .」

    「嗬嗬~老朽孙兼。  三代为国守卫怀荒府.  .三年前,吾儿战死南疆,老朽沾了他的光「孙兼双手举过头顶,朝天中方向一礼,道:」致仕之时得封梓县子..  ..」

    三代守卫怀荒,也就是当地最大的地头蛇喽。

    起初,丁岁安听说他儿子战死于三年前的南征,先生出两分敬意,可随后.....  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去。

    长子战死,二子名叫孙志皎.  .  ..

    他下意识看向了同在堂内的李二美,后者也意识到了什么,和丁岁安对视的眼神惊疑不定。  丁岁安迅速收敛心神,佯作敬佩道:「原来是忠良之家!  三年前的南征,晚辈也曾参与,斗胆相问前辈长子名号,说不定还曾并肩作战过。  「

    那孙兼主动说起此事,打的就是拉近双方距离的主意,见丁岁安态度明显缓和,他语气也温和了起来,」哎,犬子名为志饶~「

    丁岁安和李二美极为短促的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震惊。

    孙志饶...  那他么不就是当初在重阴山里,六人纳下投名状时杀掉的那小子么!

    还是卢阳王的姻亲。

    欧吼~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上首,林寒酥见丁岁安眼神不对劲,还以为他被那孙兼镇住,这才开口道:「孙老大人,城外数万流民若不得安抚,恐生变故,万一铤而走险依附残寇,怀荒府必定生灵涂炭。  城外百姓与城内贤达,实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如今朝廷调度艰难,粮秣转运不易。  还望诸位暂以国事为重,同舟共济,先解燃眉之急,方为长治久安之本。  「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

    「王妃,怀荒府并非未遇到过灾荒年景」

    孙兼微微躬身,语调不疾不徐、神色不卑不亢,「往年遇灾荒,官府作保,许百姓以田产为质,向富户借贷粮种口粮,待年景好转,连本带利偿还。  如此,富户得利,百姓得活,地方亦安,实为两全之法「

    哦」

    丁岁安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呢!!

    孙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奈,接著道:「可此番,朝廷不知何故竞下了」不允交易田产'的政令。  富户手中纵有余粮,然无田产为押,谁不怕血本无归?  此令不除,粮路不通,纵然我等有心,亦是无力啊!  「

    他最后朝林寒酥方向一拱手,语气转为恳切,」为今之计,唯有请王妃体察下情,速速上书朝廷,纠改此令,疏通民间自救之渠道,方是解怀荒倒悬、图长治久安之根本!  「

    方才林寒酥说「同舟共济方为长治久安的根本。」

    孙兼这是给予了当场反驳~

    林寒酥垂下眼帘,静思几息,道:「孙老大人言之有理,然此事非一两日之功。  如今城外饥民嗷嗷待哺,旦夕难保,实是等不及朝廷文书往复。  请老大人与诸位贤达,暂且搁置田产之议,先以解当下燃眉之急为重?  「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有恳求之意。

    孙兼捋须不言,其余几位贤达一阵眼神交流,纷纷露出了克制的得意微笑。

    晾了林寒酥一会儿,孙兼才忽地一叹,道:「哎,王妃既然这般说,那老朽便带头从家人嘴里抠出些粮食吧~」说著,他环视堂内众人,慢悠悠道:「孙某愿捐粮千斤,为王妃解燃眉之急,诸位也都搭把手~」「我家老爷未在山阳,小人斗胆替家主捐粮六百斤」

    「我家出五百斤~」

    少倾,众人乱糟糟凑出了三千多斤粮食。

    无一家敢超过孙家报出的数。

    相对城外数万流民来说,这点粮食熬粥最多撑一天.

    .....

    林寒酥笼在大袖中的手攥成了小拳头,关节发白,但脸上却露出了柔和笑容,「多谢诸位相助,此事本宫定会上表朝廷,为诸位嘉奖」

    是夜,亥时。

    「我还能喝,让我再再敬老英雄一杯酒,丁某生平最敬重上阵杀敌的壮烈之士..  .」  醉醺醺的丁岁安在李二美和高三郎的搀扶下,踉跟跄跄走出山阳城顶级会所芳泽楼。

    二楼雅间内,和丁岁安痛饮了数坛烈酒的孙志皎慢慢从醉伏于桌的姿态中坐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梓公~您就是我怀荒府的定海神针啊!」

    「对!  今午听说兰阳王府和楚县侯忽至,晚辈还以为得出血割肉呢,不想三言两语就被梓公打发了!  「哈啥」

    「嗬嗬,我可从未慌过,一个毛头小子,再加一个女人,岂能斗得过咱们梓公?」

    最后这人,口吻明显对丁岁安和林寒酥有些不敬,但站于窗前的孙兼只面带浅笑,并未喝止。  看来,不但认同这话,还搔到了他的痒处。

    倒是孙志皎望著丁岁安逐渐消失在长街夜色中的跟跄背影,提醒道:「父亲,他不会是在装醉吧?  「」装醉与否,又能如何?」

    孙兼却极为自信,侧头教导道:「有人喜色、有人贪财、有人好名,既然他在城外看到朱家挑选童子便口吐秽言,便说明此人是那种自诩良善之辈的!  这类人最好拿捏,只需捧其仁义,诉其忠良.  .  .  为父今日搬出你兄长为国捐躯之事,他登时就变了脸色,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软了三分。  为父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  ..」

    他这话一出,众贤达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散了去,当即簇拥著孙兼坐回了座位,「来,梓公请上座,晚辈再敬您一杯~」

    窗前顿时空了出来。

    前些日子,因部分流民入城,山阳城内的乞丐比以往多了许多。

    和方泽楼一墙之隔的后巷,此刻便有无数枯藁妇人和孩童挤在墙根阴影里。

    此处既能背风,偶尔还能等到方泽楼从后巷拉出去的泔水桶.  ..  …  是以,府衙驱赶了几回,可一到夜里,这些浑身恶臭的乞儿们便会再度凑过来。

    恰在此时,后巷「吱嘎'一声。

    装有泔水桶的牛车从芳泽楼走了出来,木轮碾过石板路的闷响如同号令。

    那些个蜷缩在墙根下半死不活的影子瞬间活了,纷纷抬起脑袋,不知是谁先冲了过来,总之「哄'的一下,数十名或大或小的乞丐如同蝇群一般,不管不顾扑了上来,黟黑枯瘦的手臂争先恐后的半人高的木桶内,在黏腻酸馊的残羹剩菜里随手一捞,不管捞到什么东西,便赶紧往嘴里塞。

    「滚!  滚去一边

    赶车的伙计连忙抽出赶车的鞭子胡乱朝人堆里抽去。

    「啪」「地一声,抽在一个妇人脊背上,单薄的衣衫裂开,她也只是闷哼一声,身子佝偻得更低,手上动作却更快,死死攥住一块沾满油污的鸡骨放进嘴里疯狂咀嚼。

    待嚼碎了些,又赶紧低头,嘴对嘴度进怀中婴儿口中。

    哭喊、推、争夺,以及伙计的嗬骂与鞭笞声混作一团。  

    二楼,窗前的孙志皎越看越觉有趣,忽地哈哈笑了起来。

    亥时正,驿馆。

    驿馆吏人、侍从都被迁往了别处,此时整座驿馆内都是丁岁安的人。

    他一路走进兰阳王妃暂住的后宅,沿途遇见了值守军卒,纷纷低头或看往别处...  只当「大人'是个透明人。

    待走入后宅别院,晚絮一声不吭,便带著几名侍女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给他留著灯火。

    烛火昏黄,林寒酥面朝墙壁侧卧于床,如墨青丝铺散枕畔,一床锦绮薄被只松松搭在腰间,勾勒出山峅般起伏的曼妙曲线。

    纤细后颈和雪白脊背,泛著羊脂白玉般的温润细腻光贼。

    丁岁安坐在床边拔掉靴子,和衣一滚,从后方抱住了林寒酥,凑在她脑后青丝间细细嗅了一口。  「别碰我~一身酒气~」

    咦,带著气呢。

    还是因为昨天去树林「诛妖'一事呗~

    林寒酥一晃肩膀,甩开丁岁安环来的胳膊,往床里边蚰蛹了一下子,看样子是要离他远一点。  「嘶~」

    却不料,她自己先抽了一口冷气,随即回头,轻嗔薄怒,「你压我头发了!  「

    」那我走?」

    丁岁安嬉皮笑脸,林寒酥绷著妩媚脸蛋,适可而止的露出一抹无奈神色,转入了正题,「你和他们酒也吃了,觉著如何?  「

    丁岁安躺平,稍显蛮横的将林寒酥的身子扳过来,圈进怀中,望著床顶,轻声道:」他们啊,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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