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
山阳城,子时二刻。
驿馆骤起的火光与嘶喊,却似乎被禁锢在了某种人为的区域内。
与驿馆相隔一里多的山阳南门附近仍是一片沉寂。
南门之上,今夜值守的守备军都头往南眺望,三里外,亮著零星几丛篝火的地方,便是天中客军的营寨此时平静依旧。
城内厮杀的一隅和城外酣睡军营被厚重夜色和城墙隔绝,好似毫不相干的两重人间。
这名都头见此情景,心中安定许多。
现下驿馆正在发生什么,他自然清楚。
他的任务便是监视城南军营,若对方有所觉察便严防死守,给二公子拖够解决问题的时间。 今夜初听命令时,他确实忐忑了一番 .. 谋杀京城来的天使,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多年来对孙家积威的信任,又让他莫名多了分底气。
「吱嘎~」
邈邈传来的动静,大约吵醒了左近百姓。
城内紧邻南门的平安巷巷口,一名老汉披著衣裳、一脸惺忪的从房门内探出了脑袋。
「滚回去! 找死啊! 「
城下,副都头一声低喝。
那老汉眼瞧形势不对,睡意顿时被吓走大半,连忙退了回去,紧闭房门。
城上,都头见此一幕,转身往城下走去。
路过下城马道之时,却见几名军卒蹲在一处阴影里,边往火光处张望边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著什么.. .. . ... 看方位,是王妃暂住的驿馆. .. .」
「上头的老爷们这么大的胆子? 敢对京里来的贵人下黑手? 「
一人声调惊骇,同伴不由沉默,片刻后,才听另一人压低声音道:」这几位老爷啊,在咱怀荒就是天王老子~「
」嗬,我还当世道果真变了、我老丈人一家能吃上饱饭了.. ....如今看啊,好日子要结束喽~「这话虽不敢直接指责,但明显有些阴阳怪气。
怀荒守备军,军卒多为本地人。
孙家再贪,也不敢让属下们饿肚子,但属下也有亲属. .. … 最后这人的牢骚,显然是猜到自己岳丈一家近些日子能每日领取口粮的好事要结束了。
「啪~
一道尖利鞭声猝不及防,都头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几名军卒身上。
「嚼你娘的粪! 城内混入了妖邪,二公子正带人肃清! 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剁了你们的舌头! 滚起来,下城守著! 「
都头连抽带踹,那几名军卒赶忙连滚带爬起身,快步冲下了马道。
与此同时。
紧挨南门的平安巷深处。
鲁夫子家中,晦暗星光下,不大的院落内站了二十余名披甲挎刀的军士。
「再检查一遍~」
公冶睨低低一声,军卒去刷刷的弯腰,一路从胫甲摸到脖颈处,检查了甲胄是否系紧,再摸佩刀、弓弦以及箭囊中的箭羽。
看似繁琐,却在不足十息的时间内完成了战前最后流程。
整齐划一的动作,流露出肉眼可见的精锐气质。
少倾,公冶睨朝鲁夫子一拱手,「夫子,麻烦了! 「
说罢,一挥手,军卒随著公冶睨转身走出院门。
隔壁唐五家中,同样走出一队军卒,两队一照面,不发一言,合二为一沿著墙根阴影快速走向南门,悄无声息。
鲁夫子依旧站在院内,不知为何,微微有些激动,却又意犹未尽。
「鲁夫子!」
就在此时,矮墙那边的唐五一身利落装扮,手提一根哨棒,翻墙过来,低声蛊惑道:「走! 跟上出分力吧! 「
那鲁夫子听了,竟未作犹豫,转身去灶房拿了把菜刀。
可这一幕,却将鲁夫人吓得不轻,连忙扯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疯啦! 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你跟过去作甚! 咱们今晚让客军提前埋伏进咱家,已是冒了天大的干系,若再被人看见你跟著客军,咱们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 「
鲁夫子身形一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愚妇! 王妃金枝玉叶、楚县侯青年才俊,他们甘冒大险开仓放粮,与那些豺虎周旋,所为何来? 不正是为山阳数万生民挣一口活命粮么! 客军远来,为吾乡梓之事披坚执锐,此诚义举! 我辈虽手无缚鸡之力,然临阵退缩,只求苟全,与禽兽何异? 「生,亦我所欲也; 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
一番之乎者也,那鲁夫人自是说不过自家男人,却也打定了主意不许他再去瞠这趟浑水,死死拽著鲁夫子的胳膊不撒手。
就在这时,堂内走出一名拄拐老妪,只见她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媳妇儿! 松手! 「
」娘~「
鲁夫人一声悲呼,可那老妪只将目光在鲁夫子身上稍稍一停,便道:」圣人言,成仁取义,吾儿终日在书斋之中诵之念之,今日刀兵在前,岂可独善其身? 如此,往后他还有何脸面教导学生、教导孙儿!! 「」娘~「
鲁夫人又喃喃一声,红了眼眶,却终究还是放开了拽著夫君的手。
鲁夫子回身,朝老母跪地叩首,旋即转身大步而出。
巷内,驿馆方向遥遥传来的喧嚣背景音中,衬托的此处愈加寂静。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忽听一声声「吱嘎'门轴轻响接二连三,随后,一扇扇门板后探出了一颗颗脑袋。 有人握著哨棒、有人提著菜刀、有人扛著粪叉。
「鲁夫子! 算我一个! 「
」鲁夫子,我也去。」
「夫子,王妃和楚县侯已为咱们做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咱们街坊怎也得跟一步!」
「好!」
南门下。
守备军都头和副都头并肩而立,看向驿馆火光。
那副都头犹豫一番,终道:「大哥,今夜之事,可谓捅破天了,我总有些不安」「
都头瞥了副手一眼,冷哼道:」把心放回肚子里! 天塌下来,自有梓公那样的高个子顶著! 孙家在怀荒经营百年,历经宁、吴两朝,改朝换代的大风浪都稳稳过来了,根基之深,岂是京里来两个过江龙能撼动的? 等今夜事了,这山阳城,还是孙家说了算! 咱们只好用这门,便是大功一件。 「
这番话起了作用,副都头心中稍安,」是这个理)儿.. . .「
话音刚落,忽地瞧见平安巷内走出一名浑身披甲的军卒,两人齐齐一怔。
不明白怎么有人从这儿出来了。
夜色深重,火把飘摇,一时没看出对方身上甲胄和他们守备军的细微区别。
那都头还以为是自己这边的人跑去巷子里偷懒,不由迎前一步,怒骂道:「王八犊子,谁让你 .」」 咻~「
箭羽微声,从巷内黑暗中掠来。
那都头察觉时,箭矢已近在面门,本能反应使他猛地往后仰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箭矢,从他张著的嘴巴里透颅而过,带出一线红白之物,去势未止,钉入城墙,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敌袭~敌袭!」
身后副都头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喝的同时,平安巷内已汹涌奔出数十军卒。
迅捷且无声。
无人大喊大叫,只沉默前冲,夹杂「嗡嗡'弓矢之声。
「夺门!」
胸毛一声低吼,追至副都头身后。
刀锋交击,进出火星。
副都头勉强架住一刀,虎口崩裂,第二刀已至肋下,甲片破碎,血光乍现。
他踉跄后退,第三刀已抹过咽喉。
城头守军惊觉,乱箭射下。
公治睨迅速带人冲入门洞,斩杀数名军卒,合力抬起粗大门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城门,缓缓洞开一线。
「二子! 燃灯! 「
得令!」
一名年轻军卒连忙拿出事先备好的红皮灯笼,燃亮后,站在越开越大的城门内,朝远处划出三个圈。 城外,夜色漫野。
死寂中,忽有隐隐闷雷,滚滚逼近. ...
数十息后,高三郎一马当先,率大队骑兵蜂拥入城。
正从马道上往下支持的守备军军卒,瞬间止步。
有人转身欲逃,有人还在往下冲,一时将狭窄马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公治! 占据城门,即刻闭城,不可让三家逃出一人! 「
打马而过时,高三郎重复了一遍命令,唯恐公冶睨一心厮杀,忘了大事。
「放心! 请世子,速去支持,楚县侯! 「
高三郎略一点头,率领大队马军穿门而过,杀向驿馆. .. ….…
驿馆内,厮杀正酣。
山阳城里三百客军,一部埋伏在平安巷、一部驻守府衙保护蒋绍。
驿馆仅有二百人,且需四面防御,正面迎敌者,不过百人.. ……
好在提前备好了大量箭矢藏在驿馆,军卒依托廊柱、影壁、门廊层层阻击,倒也拖了一刻钟,才退出前院、撤向第二进。
孙志皎立于驿馆外的长街之上,面色阴沉。
没想到对方区区二百人,竞拖了这么久。
多耗一秒,便多一分变数。
眼见己方攻势不利,孙志皎转头朝亲卫低吼一声,「随我上! 「
他提刀迈步,穿过层层叠叠倒毙了近百人的前院,冲向那杀声最烈的月洞门缺口。
身后亲卫见状,忙喝道:「弓手,放箭」
「咻~咻~咻~」
登时一阵密集箭雨,暂时将客军弓手压制。
孙志皎趁此机会,疾冲入阵,刀势凶悍、锋绽蓝艺. . .. 直劈向正奋力抵挡的客军刀盾手。 军卒举盾,「铛'的一声震响,一溜火星冒出,铁盾竞被一劈为二。
那盾手连退两步,孙志皎得势不饶人,反手又是一刀斜撩,刀锋划过对方肩甲,一道血线斜飞起。 甲破人亡. ...
月洞门内,盾手筑起的防线,顿时露出一块缺口。
「冲进去!」
孙志皎如此凶悍,倒也激起了属下悍勇,盾阵摇摇欲坠。
正此时,一道身影猛然从盾兵后方跃来,如夜隼扑击,手中黑色直刀毫无花巧的当头劈下。 仅看气势,孙志皎也知来人凶悍,忙旋身横刀上撩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孙志皎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柄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脚下蹬蹬连退两步。
方才那破盾斩人、一往无前凶悍气势为之一泄。
「铛~」
丁岁安落地,毫不停歇,第二步已如影随形而来。
双手握刀,又是最简单粗暴的一记斜劈!
孙志皎咬牙再挡。
「铛~」
火星四溅,孙志皎再退。
「铛~」
又一刀,还退。
三刀,逼得孙志皎退出五六步。
盾阵出现的缺口,迅速被其他军卒补上。
而丁岁安和孙志皎两人却已来到尸首满院的前庭。
靴底碾过血泊与碎肉。
因两人方才纠缠在一起,双方都唯恐暗箭伤了自家主将,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战场出现了短时安静。
「丁岁安!」
「孙志皎~」
丁岁安打量一眼对方手中钢刀,「刀不错」
「家传宝刀~」
「巧了,我的也是家传宝刀~」
「嗬嗬,你的刀也不错~」
孙志皎也瞧著他手中的锟语,笑道:「待杀了你,这把刀便是我的了~」
「那咱们便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宝刀更好
话音未落,丁岁安身形已动。
锟语前出,直刺中宫。
孙志皎横刀格挡,却觉对方刀势如山倾,只得再退。
丁岁安步步紧逼,刀光绵密如网,或劈或撩,皆是最基础的军中刀式,却因力道、速度与角度的精准结合,逼得孙志皎左支右绌,只能狼狈招架,身上甲片不断划出破口,留下道道血痕。
至此,化罡境的孙志皎已清楚,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丁岁安. ….…… 后者似乎是在戏耍自己。 就在他寻机撤出战团、仗著人多再行围杀之时,驿馆外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喊杀与马蹄声。 「孙家谋逆! 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
高三郎的吼声清晰传来。
正在月洞门处围攻的守备军登时出现了慌乱迹象。
客军这么快就进城了???
孙志皎心神剧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分神望向声音来处。
丁岁安似乎也没了戏耍的心思,借著这一瞬的破绽,他旋拧腰身,本已劈出的刀势陡然变向,由劈转刺,快如电闪。
「噗嗤~
利刃入肉,锟错刀尖透背而出。
孙志皎身体猛然一僵,低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没入胸膛的刀锋,瞬间失去了多有气力,手中家传宝刀「当唧'坠地。
丁岁安侧跨半步,和孙志皎几乎形成了脸贴脸的姿势。
「你知道,你大哥是怎么死的么?」
丁岁安的声音,湮灭在激烈的厮杀声中。
「为,」
孙志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孙志饶是他孙家的骄傲和底气,下意识便道:「为国征战,殉国南疆~」
话说完,血沫子已顺著嘴角流了下来。
丁岁安却摇摇头,道:「非也,他死在我手里,在重阴.. . ....死前像狗一样跪地求饶,和英雄气概没有一点关系。 「
孙志皎逐渐涣散的眼神骤然一缩,濒死的躯体里猛然爆发出最后气力,挣扎著要抬手去抓丁岁安的衣襟,喉咙里」嗬嗬'作响。
「作.. .. 你胡,说. ...「
他死死攥著丁岁安的甲衣,通红双目中有震惊、有不信、也有家族容易被玷污后的出离愤怒。 「我真没乱说,他左臀处有块胎记是吧? 当时杀了他以后,我们担心他尸首被发现,便扒了他的甲. 现在,只怕早已被重阴山里的豺狼花豹啃成了一具白骨. ...「
丁岁安是个善良的人,细细讲解了孙志饶的死法,以免孙志皎误会兄长是真的为国捐躯。
「我」
「噗~
孙志皎喷出一口鲜血,明明眼神中已有了信仰崩塌的绝望,却还是不肯承认,」我.. ... 我不信! 「」爱信不信~「
丁岁安轻转刀柄,锟语搅烂心脏,血箭飙射而出,孙志皎犹自带著愤怒的双眼快速失神,丁岁安最后不忘嘱咐一句,」黄泉路上,别走那么快,等等你爹。 既是一家人,便要团团圆圆,不用谢我「说罢,丁岁安抽刀后退。
孙志皎失去支撑,随即如一摊烂泥般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望著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仍似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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