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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赐婚


戌时初。.

    皇城,等待大吴皇帝接见的庑殿内,陈翊一人独坐。

    即便已时至仲夏,但皇城内似乎总弥漫著一股阴冷气息...…陈翊有些不自在的欠了欠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自幼都不喜欢来皇城。

    对皇祖父,也谈不上寻常人家的祖孙深情,更多的是类似君臣之间顺从、臣服。

    敬仰、畏惧远多过孺慕。

    身处孤冷帝王之家,这么多年来,唯一让他真切感受到的长辈关怀、爱护皆来自于姑母...却不想,转眼间姑母成了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人,而自幼畏惧的皇祖父反而成了最大依仗。短短半个时辰里,陈翊已快速捋出一个头绪.....当年,也就是夏一流提到的正统二十七年,姑母外出游历期间,与丁烈私通,珠胎暗结。

    为了顾全皇家颜面,姑母诞下丁岁安后,由丁烈一人抚养长大。

    后来,随著丁岁安年龄日渐长大,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恩思.  ...这几年里,陈端、陈站两位堂兄先后犯下忤逆大罪身死,陈翊起初还以为是姑母在背后为自己铺路。

    现今才明白.  .她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啊!

    甚至早年他能得姑母青睐、被养在公主府,也极有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和丁岁安容貌有几分相似。自己......不过是姑母念子却无法相认之下的感情投射。

    说白了,就是个替身....…

    大爱之后便是大恨。

    想到此处,陈翊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了几分。

    庑殿外,先前往内殿通禀的总领太监段公公迈过高大门槛,快步走近后,恭敬道:「郡王~陛下刚刚服过药,已经歇下了,请郡王改日再来面圣吧。」

    陈翊忽地起身,左右瞧了一眼,这才上前凑到段公公颈旁,以不容置疑的低声道:「段公公,烦请再去通禀一回,我有要事需禀桌..  ……事关我大吴江山!」

    段公公低垂的眸子里小有惊疑,擡目在陈翊面庞上稍稍停留,终于缓缓点头道:「郡王稍付.  .  ..杂家再去试一试。」

    约莫盏茶工夫后,段公公去而复返,「郡王,请随杂家来吧。」

    寝殿内。

    烛火幽暗,一股药草味扑面而来。

    但即便药草味道浓郁,却也没能完全掩盖那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言说的奇怪味道..  ..像是陈年绸缎堆放在潮湿角落里朽坏、也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溃烂腐败。

    陈翊下意识的屏了一息,随后双膝著地,伏地叩首,「孙儿翊,叩见皇祖父~」

    厚重的明黄帷布后安静两息,才响起吴帝苍老声线,「是翊儿啊.  ..你有何要事要禀?」陈翊擡头,左右扫量一番,意思不言自明。

    那边,段公公见状,躬身朝向明黄帷布,「陛下,老奴先行退下了」」

    「不必,翊儿有话直说便是~」

    陈翊应了一声之后,却又沉默下来,足足斟酌了三四息,才一咬牙道:「孙儿揭发姑母欲行篡权谋逆之事!」

    帷布后安静片刻,忽地响起了沉闷的咳嗽。

    「咳咳咳~」

    段公公连忙从一旁绕过明黄帷布,似乎是在帮吴帝抚背顺气。

    「逆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咳咳咳.  ..」

    「皇祖父,请保重龙体!」

    反正已说了出来,陈翊跪地、却将脊背挺的笔直,「姑母对孙儿有养育深恩,孙儿本该粉身以报。然此享.  ....关乎大吴国本、社稷安危,孙儿纵万死,也不敢以一己私恩,蔽天日,误江山!」「咳咳~」

    许是听他说的严重,吴帝这回没有继续嗬斥。

    陈翊趁著胸中恨怒汹涌,继续道:「孙儿有确凿证据,姑母与怀丰郡公丁烈私通,于正统二十八年正月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楚县侯丁岁安!」

    帷布后只闻带有痰音的粗重呼吸。

    陈翊继续道:「近年,姑母一再破格擢升丁家父子,令丁烈执掌翼虎军于外、丁岁安则领九门提调督检之职,掌天中军务!皇祖父」」他声音稍稍拔高,彰显了此时已到了危机关头,「如今禁军上下只知楚县侯,不知皇恩!若再不能快刀斩乱麻,大吴江...  .…恐要改姓为丁了!」

    声音激越悲怆,说到最后,他竞有些控制不住,伏地恸哭起来。

    一来,今日陡然知晓这天大消息后,情绪起伏波动激烈。

    二来,自己最为敬爱的姑母竞把自己当成了替代品,他羞愤、恼怒终于稍得宣泄。

    但同时,随著这番话出口,他和姑母之间便彻底决裂。

    三来,虽和皇祖父不亲近,但现在他却是陈翊最大的靠山、最值得信赖的长;辈...这是血缘决定的。皇祖父就算再宠爱姑母,也不会任由江山落入外姓人之手。

    「你所言可真?」

    「禀皇祖父,孙儿所言,句句泣血,望皇祖父明察!」

    陈翊以额触地。

    过了几息,帷布后才响起一声无奈轻叹,「翊儿啊,你一腔忠孝,朕已知晓,但仍不免有些莽撞,若是皇祖父老糊涂了,不信你方才所言,你又当如何自处?」

    陈翊怔了-  ..  .皇祖父口中的「莽撞』,大概是指他刚刚未作试探、直接揭发兴国公主欲行窃国之事。

    但在陈翊想来,这么做也是没法子的事......皇祖父年迈,随时有殡天可能,若再拖拖拉拉、小心行事,万一皇祖父忽然驾崩,他面对姑母,就没了任何胜算。  

    可皇祖父又说「若是我老糊涂了』,那意思岂不是代表.  .  .…

    「皇祖父,您早已知晓此事?」

    陈翊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帷布后先咳嗽两声,才传出一道似有无限悲凉的声音,「朕也是去年妖教覆灭以后,才有所察觉。」

    「皇祖父!」

    陈翊心中一喜,却又疑惑道:「既然皇祖父已有察觉,为何等到现在还不动手?」

    「痴儿!你姑母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丁家父子如今已深入我大吴肌理.  .  .  ..治国如医病,身有恶疮,若未熟而强剜,病灶不除、徒留脓根,易反复发作!」

    吴帝深深一叹,冰冷嗓音间也带上了罕见的慈爱,「朕老了,时日无多..  ..驾鹤之前,总要将那毒疮连根拔除,才能给翊儿留下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后患的江山.  ..  .」

    陈翊鼻头一酸,眼眶中已滚出两行热泪,「孙儿无能,未能为皇祖父分忧,劳皇祖父病中还要为此伤神劳心.」

    「不怪你,谁能想到你姑母竞能狠心至此!」

    吴帝声音陡然转冷,「为了一个私通孽种,处心积虑谋划二十年...  .  ..全然不顾君父之恩、不念子侄之情,甘愿将我陈氏江山,拱手送给旁人.....哎~」

    最后一声长叹,满是疲惫和痛心。

    陈翊听得不由攥紧了拳头,对姑母、丁岁安的恨意又强烈几分。

    「皇祖父,孙儿接下来该如何做?」

    「翊儿不必著急,等丁烈率军归京以后,皇祖父自有安排,你一切照旧便可.  .  .」

    「皇祖父~」

    提到丁烈,陈翊心中升起忧虑,「丁家父子善于邀买人心,若丁烈归京,他麾下翼虎军,是否还能被朝廷如臂指使,尚存疑间.  ....」

    帷布后,吴帝声音平缓道:「勿忧,届时皇祖父许你随意调动四卫之.  .  ..」

    神卫、龙卫、天卫、武卫统称四卫,乃八部禁军中专职皇家护卫的四部。

    战力不输翼虎、朱雀等四象军。

    陈翊顿时心中大定,叩首道:「孙儿定不负皇祖父厚望,愿为我大吴江山肝脑涂地!」

    「嗯~翊儿下去吧」

    「是!」

    陈翊后退著退出了寝宫,出了殿门,只见大雨已歇,雨过天晴。

    墨色天空,繁星点点..  ..

    他仰头看了片刻,舒畅的长出一口浊气,大步而去。

    寝殿内。

    段公公慢慢将明黄帷布挂起,吴帝枯瘦的身躯盘腿坐在龙榻之上。

    明黄寝衣松散,露出胸口大片溃烂皮肉  ...那并非是寻常痈疮,而是紫红发黑、渗著脓液的密集孔洞,宛若莲蓬。

    有些疮口已烂透肌肤,胸腔中跳动的心脏,隐约可见.  ..  ..

    段公公垂著眼,用银刀小心刮去腐肉.....

    吴帝闭著眼,没有丝毫表情..  ..似乎这幅枯槁、腐臭的躯体早已没了痛觉。

    一旁,段公公又将墨绿色的药膏涂抹至疮口处,低声道:「陛下,国教仙师这法子端是歹毒,让陛下受苦五十余年~」

    吴帝缓缓睁眼,却淡然道:「话不能这般说,当年我被厉帝所伤,若非柳圣那些妖物常年为朕炼制赤露,朕也撑不到如今。」

    「陛下圣明!」

    段公公处理好疮口,轻轻为吴帝披上明黄外衫,「幸而陛下得「血嗣』神通,于不动声色间摆脱妖教掣时.」

    去年,柳圣之所以在全无戒心的情况下被伏,便是因为觉著吴帝靠国教「赤露』延命,吴帝灭国教便是灭自己。

    却没料到,吴帝早已用了别的续命法子,摆脱了国教控制。

    但听了段公公所言,吴帝神色稍黯,低叹一声,「只可怜了朕的儿孙」」

    「陛下乃天下万民之主,社稷所系。诸位王爷、郡王,以己身为陛下延寿,既是尽忠社稷、亦是全孝君父....死得其所~」

    段公公为吴帝系好衣带,退后一步,躬身侍立。

    吴帝欣慰浅笑,无奈道:「朕,都是为了万民福祉、江山社稷..  …他们自会体谅。」

    「陛下圣明~」

    昏黄烛光在段公公低垂的眼睑上投下深深阴影,「但陛下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最迟,两月内便需以血嗣神通进补。」

    吴帝点点头,「该翊儿了..  .」

    「陛下~」

    段公公疑惑擡头,「那宁家小儿如今已晋御罡,可食矣」

    血嗣延寿之术,需对方和施术者有血脉联结,方可融合。

    在此基础上,境界越高,效果越佳。

    吴帝浑浊双眼闪过一丝贪婪幽光,旋即又被帝王惯有深沉所掩盖,「朕这外孙,融两朝帝脉,食之或可入忘情境得长.....朕已等了二十余年,不差再多等些时日。为求稳妥,需等他成婚、诞下这珍惜血脉,届时再取.....这般方可万无一失~」

    段公公马上明白过来..  .  .血嗣宁家小儿,虽有概率让陛下长生,但总归有失败的风险。等他再诞下子嗣,才算有了保险…..万一一次不成,还有他的子嗣作为备份、再行尝试。「陛下,算无遗策!殿下以为自己是棋手,那宁砥也以为自己是棋手......却统统逃不过陛下的掌心!」  

    「嗬嗬~」

    「陛下圣明!」

    「你去兴国那里一趟,传口谕,朕自感时日无多,让兴国召翼虎军、隐阳王、兰阳王妃归京吧.  .  .」「是!」

    五月上旬,兴国出懿旨命仍驻留在南疆的各部即刻返京。

    虽夔州贼乱已平息,但和南昭讨要夔州城的谈判尚未完成。

    懿旨让大军回返,显然会大为减轻南昭的压力,不利于后续谈判。

    这一下,但凡有政治敏感的人马上会联想到  .  ...大概是陛下真不行了。

    丁烈翼虎军、隐阳王西军皆和公主府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殿下调回心腹兵马,恐怕是要为大吴皇统传承做准备了。

    六月初十。

    大军回返,城南十里亭,旌旗蔽日,冠盖云集。

    皇家仪仗分列官道两侧,金瓜、钺斧、朝天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兴国亲率文武百官于此相迎。

    「六弟,林家三娘子随军回返,你的好事,怕是要近了」

    「嗬嗬,接三哥吉言」

    陈翊一身蟒袍,凑在一身朱红爵服的丁岁安身旁,看起来好生亲密。

    后方,高三郎见此一幕很是欣慰。

    但李二美瞧著两人各自温和的笑容,却总觉著有点逢场作戏的感觉。

    说话间,官道远处渐起烟尘。

    午后未时,一来一迎的两支队伍接上了头。

    短时寒暄过后,总领太监段公公宣读圣旨.  ..  .…

    隐阳王姜阳弋、翼虎军指挥使丁烈各有封赏,自不必多言。

    但令众人错愕的是,宫里竟还特意为兰阳王妃颁了一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闺阁有奇英,不让须眉;忠烈传世泽,堪为典范。

    兹有已故兰阳王、妃林氏,系出名门。林氏幼承庭训,秉性刚毅,虽为巾帼,常怀报国之志。前者南疆妖教为祸,生灵涂炭,林氏不以弱质自矜,慨然随军襄助,亲赴险地,安抚百姓,协剿逆匪,屡有劳劳。

    其行也勇,其心也忠,朕甚嘉之。

    然兰阳王早薨,林氏青年守制,幽居府邸,贞静自守,克全妇道,礼法无亏,德音孔昭。

    今三载丧期已满,芳华正盛,而膝下犹虚,朕每念及,恻然于心。

    楚县侯丁岁安,英毅忠纯,功在社稷,年岁相若,才干相俦。

    朕观二人,家门相匹,志节相类,实乃天作之合。

    为彰殊勋,全其淑德,特旨:免去林氏兰阳郡王妃诰命,复其本宗,晋封为兰阳郡主,赐食邑千户,以嘉其功。

    并赐婚于楚县侯丁岁安,择吉日成礼,永缔良缘。

    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效忠朝廷,光耀门楣,辅弼朕躬,共保江山永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即便是在这等庄重场合,此旨一出,仍旧一片哗然。

    国朝立国以来,从无王妃改嫁先例.  .  ..…

    这回,不但开了这个头,竞然还是皇帝赐婚。

    丁岁安站在人群前方,风尘仆仆的林寒酥显然也被这道圣旨给砸懵了,接旨时,双手不住颤抖,一双凤目不受控制般晕起一层水雾。

    许是心有灵犀,她无意间往后方人群瞧了一眼,还刚好和丁岁安对上了眼。

    一个对视,林寒酥却瞬间红了脸蛋。

    紧接大片红云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耳尖,她大约也知晓此刻自己的脸蛋红成了猴屁股,羞得低垂臻首、不敢擡头。

    倒也不是因为赐婚而害孝.  ..  .全是因为圣旨中那夸人的话。

    什么守制内「贞静自守』什么「克全妇道』什么「礼法无亏、德音孔昭』。

    旁人不知道,她自己还不知道么!

    都和小郎睡八百回了..  .  .  ..夸的越狠,越臊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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