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严刑拷打
入夜。
丰台营地西北角。
十天前平整出来的空地。
铁丝网拉出方圆数里的范围。
四角的瞭望塔上。
雪亮的探照灯彻夜不息。
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把士兵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像一个个索命的鬼。
铁丝网内。
五百顶军用帐篷整齐排列。
一万一千多人被分开关押。
青帮头目、汉奸商人、涉案军警。
单独关在小帐篷里。
普通伙计和小烟贩。
几十人挤一个大帐篷。
食物是粗粮窝头和稀粥。
定时定量发放。
饮水是煮沸过的凉白开。
军医只处理重伤和急症。
轻伤一概不管。
外层警戒是生化人士兵。
他们像冰冷的雕塑。
守在铁丝网外。
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
不带任何感情。
内层巡逻和看守。
由新兵轮值。
这是命令。
也是锻炼。
营地中央偏西。
另划出一片区域。
帆布围出几个独立的帐篷。
这里是审讯区。
与关押区不同。
这里日夜都传出声音。
喝问声。
鞭子抽打的呼啸声。
肉体撞击的闷响。
以及压抑不住的惨叫和哀嚎。
杜三是在入夜后被带进审讯区的。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凝固。
和尘土混在一起。
结成丑陋的硬壳。
绸衫早就被撕烂。
露出里面沾着污秽的白衬衣。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
拖过冰冷坚硬的地面。
扔进其中一个帆布帐篷。
帐篷里点着两盏汽灯。
嘶嘶地响着。
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杜三被扔在地上。
影子在帆布墙上扭曲着。
像一只挣扎的虫子。
正中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
手里拿着钢笔。
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
他旁边站着四个士兵。
挽着袖子。
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提着皮鞭。
“杜青。
绰号杜三。
河北沧州人。
光绪二十三年生。
民国八年入青帮‘礼’字辈。
二十一年成为青龙帮北平西城堂主。”
军官开口。
声音平得像一碗水。
眼睛没看杜三。
只是看着卷宗。
“名下或控制的烟馆。
北平城内二十七家。
通州五家。
天津英租界两家。
赌场十一处。
放印子钱的档口八个。
命案背了七条。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敲诈勒索、与日商勾结贩卖烟土军火……
嗯。
罄竹难书。”
军官合上卷宗。
这才抬起眼皮。
看向地上的杜三。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或者一堆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杜三被那眼神刺得一激灵。
但多年混迹黑道的凶性。
加上对靠山残存的幻想。
让他梗着脖子嘶声喊。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段启年呢?叫他来见我!
你们这些小喽啰算什么东西!
我跟29军的刘自珍刘旅长。
那是过命的交情!
拜把子的兄弟!
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
明天刘旅长就能带兵平了你们丰台!”
军官没说话。
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站在杜三身边的士兵。
抡起皮鞭。
没有任何预兆。
狠狠抽了下来。
“啪——!!”
鞭子撕裂空气。
带着凄厉的尖啸。
重重抽在杜三的后背上。
绸衫和衬衣瞬间裂开。
一道紫黑色的鞭痕凸起。
皮开肉绽。
“啊——!!”
杜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身体猛地弓起。
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
火辣辣的剧痛。
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
“第一。
这里是独立第一旅。
不是29军。”
军官的声音依旧平淡。
在杜三的惨叫声中清晰传来。
“第二。
刘自珍的人今天在城里。
看着你被抓。
没放一个屁。”
“你放屁!”
杜三疼得冷汗直流。
嘴上还在硬撑。
“刘旅长不会不管我!
还有日本人!
山田洋行的松本先生是我朋友!
你们动了北平的烟土。
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
三天!最多三天。
日本人的大军就会开到丰台!
到时候。
我要把你们……把段启年……
一个个全宰了!
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军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诮。
他抬起手。
伸出两根手指。
向前轻轻一点。
另一个士兵上前。
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脚。
照着杜三的肋部。
狠狠踹了下去。
“咔嚓!”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杜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变成倒抽冷气的嗬嗬声。
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眼球暴突。
张着嘴。
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第三。”
军官的声音冷了下去。
“日本人会不会来。
是后话。
你现在。
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
看着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杜三。
缓缓道。
“杜三爷。
你在北平经营二十年。
搜刮的民脂民膏。
也该吐出来了。
现大洋。
金条。
珠宝。
古董。
地契。
存在外国银行的钱。
一样一样。
说清楚。
藏在哪。
有多少。
经手人是谁。
说完了。
给你个痛快。
说不完。
或者有隐瞒——”
军官的目光。
扫过旁边士兵手里的皮鞭和军靴。
“咱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聊。”
杜三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
还是怕的。
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看着军官那双冰冷的眼睛。
看着那根沾着自己鲜血的皮鞭。
最后一丝侥幸和凶性。
终于被碾碎了。
“我……我说……”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嘶哑微弱。
“我说……别打了……求求你们。
别打了……”
军官对拿着纸笔的记录员示意了一下。
审讯。
或者说。
榨取。
开始了。
杜三断断续续。
交代了北平城里的三处宅子。
地窖里藏着多少箱银元。
交代了通州乡下的五百亩好地。
地契藏在哪。
交代了天津英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箱。
里面有多少金条和珠宝。
交代了几个情妇那里分别放着什么值钱东西。
甚至交代了沧州老家祖坟旁边。
老槐树下埋的一坛子金叶子。
每交代一处。
军官就派人按地址去起赃。
赃物运回营地。
登记造册。
然后。
审讯继续。
追问下一处。
这个过程。
持续了整整一夜。
又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天。
这十天里。
杜三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皮鞭只是开胃菜。
辣椒水灌进鼻孔。
竹签刺进指甲缝。
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
各种他曾经用在别人身上的手段。
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
他哭。
他嚎。
他求饶。
他把能想起来的所有家底。
像挤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
一点点挤干。
一滴不剩。
他也不再提刘自珍。
不再提日本人。
因为他知道。
没用。
在这里。
只有冰冷的刑具。
和更冰冷的执行者。
第十天下午。
杜三被拖出审讯帐篷。
他几乎不成人形。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脸上是凝固的血污和溃烂的烫伤。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没了。
露出紫黑色的烂肉。
他眼神涣散。
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口水混着血丝滴下来。
他被押上一辆卡车。
开往他在北平西城的那处三进大院。
这是最后一处需要确认的藏匿点。
车子停在宅子门口。
午后的阳光很亮。
照在朱漆大门和石狮子上。
却照不进里面的阴冷。
大门洞开着。
风卷着落叶吹进去。
发出呜呜的响。
像鬼哭。
杜三被像死狗一样拖下车。
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他勉强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
看到熟悉的影壁。
熟悉的天井。
熟悉的廊柱。
也看到一队队士兵。
正从后院的地窖里。
抬出一口口沉重的木箱。
箱子被放在院子中央。
打开。
白花花的光。
晃花了杜三的眼睛。
是银元。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
在午后的阳光下。
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光芒。
一口箱子。
又一口箱子。
整整二十口大木箱。
还有小巧些的箱子。
打开。
是黄澄澄的金条。
在银元的光芒映衬下。
更加夺目。
珠宝首饰。
翡翠玉佩。
古董瓷瓶。
琳琅满目。
堆了半个院子。
杜三呆呆地看着。
看着这些他用了半辈子时间。
巧取豪夺。
沾着无数人血泪积累起来的财富。
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被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
面无表情地清点、装箱、抬走。
他的心。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然后一点点捏碎。
比身体上承受的所有酷刑加起来。
还要痛。
还要空。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汉。
在一个士兵的带领下。
走进院子。
老汉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地上的杜三。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刻骨的仇恨。
他冲上去。
指着杜三。
手指都在哆嗦。
“杜三!你还认得我吗?
三年前。
西四牌楼。
‘永昌号’绸缎庄!
那是我爹留给我祖孙三代的产业!
你看上了。
派人来捣乱。
放火。
逼着我爹签了转让契!
我爹气得吐血。
没半个月就去了!
我娘一病不起。
也跟着走了!
好好一个家。
就让你这个畜生毁了!
毁了!”
老汉越说越激动。
抬起脚想踹杜三。
被旁边的士兵轻轻拦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
老泪纵横。
指着满院的金银财宝。
“这些……这些里面。
有多少是我们这些老百姓的血汗?
有多少条人命?!
你也有今天!
你也有今天啊!!”
杜三听着老汉的哭骂。
看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两行混着血污的泪。
从他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缓缓流下来。
他知道。
他完了。
不仅仅是人完了。
他为之奋斗、沾满鲜血、视若性命的一切。
也都完了。
箱子全部装上车。
拉走。
士兵也押着杜三。
离开了这座曾经象征着他权势和财富。
如今却只剩空旷和死寂的宅院。
卡车驶向丰台。
杜三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
望着天空。
天很蓝。
有几丝云。
慢悠悠地飘着。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刚来北平的时候。
也是个穷小子。
在码头扛大包。
一天挣几个铜子。
能吃上两个窝头就美得不行。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保护费?
是第一次帮派火并砍了人?
还是第一次尝到鸦片生意的暴利?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
这条路上。
他越走越远。
越走越黑。
身后。
是堆积如山的金银。
也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血泪。
现在。
路。
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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