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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孔二公子的嚣张


钢铁机车喷吐浓白蒸汽,拖着长长的车皮,缓缓驶入一号站台。

沉重的车轮碾压钢轨,轰鸣声响彻全场。

最先入眼的是露天平板车。

两辆九七式日军中型坦克,毫无遮挡,赤裸暴露在正午强光之下。

车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深浅不一,触目惊心。炮塔一侧大片灼烧焦黑,油漆剥落殆尽。一门炮管微微弯折变形。履带缝隙,嵌着凝固的焦土与发黑血垢。

惨烈的战场痕迹,毫无修饰,直白冲击着所有人的视线。

站台瞬间陷入死寂,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悄然响起。

钱大钧僵立原地,烟斗悬在嘴边,双目死死盯着坦克的战损痕迹,心头巨震。

周秉文脸上的讥笑,在这一刻彻底僵死。

指尖下意识摸向口袋怀表,动作骤然停滞,浑身僵硬。

十六节深绿色闷罐车厢紧随其后,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稳稳停稳。

下一秒。

哐当——哐当——!

十六节车厢铁门,同一时间从内部猛地推开!

连片的金属滑轨摩擦声,如低空滚雷,席卷整座站台。

第一批士兵踏步落地。

六十双军靴同时砸落水泥地面。

轰!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全场,站台地面清晰震颤。

没有口令,没有哨音。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士兵依次踏出车厢。

轰!轰!轰!

整齐划一的落地声接连响起,节奏沉稳厚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三千士兵,全程静默。

自主走位、列队、站位,动作精准机械,无一人错乱,无一人多余动作。

短短十分钟。

一方规整方正的灰色军人方阵,稳稳铺满站台。

横百纵三十,行列间距均匀对称,如尺量刀裁。

三千支98K步枪斜挎肩头,枪托平齐一线,雪亮刺刀入鞘,枪身泛着冷冽的幽蓝光泽。

三千顶M35钢盔压低檐角,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

钢盔之下,所有面容漠然沉静。无骄傲、无亢奋,只有久经沙场的麻木与冷硬。目光平视前方,穿透围观人群,只剩硝烟淬炼出的死寂。

方阵两侧,机枪组、迫击炮排列队伫立。

MG34机枪、MP40冲锋枪、德制迫击炮弹药箱,整齐齐备。德文标识清晰可见,满是顶级军备的压迫感。

硝烟、机油、铁血混合的独特气息,悄然弥漫整座站台。

全场彻底静止。

军乐队指挥高举指挥棒,僵在半空。乐手含着号嘴,无人吹奏。鼓手的鼓槌掉落脚边,无人捡拾。

所有接站官员尽数失神,目光扫过整齐的方阵、精良的装备、士兵冰冷的气场,满目震撼。

周秉文喉咙干涩发紧,方才的嘲讽、质疑、不屑,尽数堵在胸口,一字难言。

他见过中央军嫡系德械师,见过国府仪仗队,见过高官贴身卫队。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队伍。

没有刻意的阅兵姿态,没有刻意的气势张扬。

三千人静立无声,却凝聚着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如三千柄半出鞘的寒刃,沉默压场,慑人心魄。

钱大钧喉结滚动,侧头凑近周秉文,声音极轻,带着彻骨的改观。

“你方才说,他的装备是凭空而来。”

周秉文僵硬转头。

“现在我明白了。”钱大钧目光紧锁方阵,语气凝重。

“德国人未必愿意援他装备,但他手里这支兵,连德军都不敢轻视。”

周秉文五指死死攥紧怀表,坚硬的表壳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此时,中间车厢车门缓缓打开。

段启年缓步走出。

一身普通校官呢料军大衣,未戴军帽。发丝微乱,下颌覆着一层青黑胡茬,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唯有脊背,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如山。

他目不斜视。

无视高悬的欢迎横幅,无视呆滞的军乐队,无视列队恭迎的一众官员。

目光淡淡扫过站台,在己方三千方阵上短暂停留两秒,随即收回,径直迈步走向出站口。

身后,仅副官李振一人随行。

下一秒。

整支三千人方阵,无声起势。

无人喊令,无人动静。

三千躯体齐齐绷紧、挺直,气场瞬间再度攀升。

刺啦——!

第一排士兵整齐右转,军靴摩擦地面,声响尖锐划一。

三十排士兵依次转动,动作连贯精准,如墙体折叠。

方阵转瞬变作笔直纵队。

咚!咚!咚!

沉重的齐步声再度响起,步步落地,震得站台持续震颤。

钢铁洪流般的队伍,沉默追随段启年的背影,稳步前行。

一旁满是弹痕的日军坦克静静伫立,无声见证着这支铁军的碾压气场。

军乐队仓促奏响迎宾曲。

悠扬的乐声,彻底被厚重整齐的步点声吞噬、淹没。

每一步落地,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站台所有人的脸上。

周秉文伫立原地,目送灰色长龙缓缓远去,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走出站台,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掌心一道深红压痕清晰可见。

钱大钧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发问。

“你方才说,他三千警卫营规格逾矩。如今,还这么想?”

周秉文沉默良久,脸色惨白复杂。

他望着空荡的出站口,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干涩。

“我不知道委员长的卫队该是什么规格。”

“但我清楚。”

“他的三千人,和所有人的三千人,全然不同。”

良久,他低头盯着颤抖的指尖,低声自嘲。

“方才那些话……我句句都说错了。”

半小时后。

南京,中山北路。

深秋梧桐叶落满长街,冷风卷着枯叶,簌簌掠过路面。

段启年的车队驶出下关车站,驶入市区主干道。

两辆Sd.Kfz.222装甲侦察车开路,车顶20毫米机关炮肃然前指。

其后六十辆GMC军用卡车有序跟进,车距均匀,篷布半敞,车内钢盔、枪管隐约可见。

车队末尾,平板拖车运载着两辆残破的日军坦克,毫无遮挡。醒目的弹孔与焦痕,引得沿街百姓驻足围观,惊呼不绝。

车流平稳前行,秩序井然。

行至十字路口,右侧岔路突然冲出一辆黑色别克轿车。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炸响!

车身急速甩尾,死死横堵主干道。紧接着三辆福特轿车跟上,一字排开,彻底封死通行道路。

别克车门推开。

孔令侃缓步下车。一身雪白西装,背头梳得油亮,嘴角斜叼哈瓦那雪茄。四名黑衣保镖紧随身后,气场嚣张跋扈。

国府顶级权贵子弟,南京城内无人敢惹的孔二公子。

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眼打量前方装甲车队,语气轻佻讥讽。

“华北来的队伍?”

“知不知道这条路,是谁能走的?”

装甲车稳稳刹停,后续车队依次制动,引擎低鸣不止。

李振推门下车,快步上前,在孔令侃三步之外站定,神色平静。

“何人拦路?”

“孔副院长长子,孔令侃。”保镖上前半步,语气倨傲。

李振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独立第一旅,奉委员长电令赴京述职。请孔公子让路,公务通行。”

“独立第一旅?段启年?”

孔令侃拉长语调,满眼戏谑。

“报纸吹上天的民族英雄?”

他刻意加重四字,阴阳怪气,极尽嘲讽。

李振神色未变。

“我还以为是什么顶尖人物。”孔令侃嗤笑出声,扫过一众军用卡车,鄙夷尽显。

“闹了半天,也不过是坐卡车的土路子军队。”

他抬手指向车厢:“让你们段旅长下车。本公子倒要瞧瞧,封神的英雄,究竟长什么样。”

“旅长在车上休整。”李振语气平稳,寸步不让。

“公务车队,需即刻通行,请让路。”

“我偏不让。”

孔令侃往前逼近一步,烟雾喷在李振身前。

“南京不是华北乡下。你们在北平、廊坊张扬也就罢了,到了中枢地界,还敢摆排场?”

“三千兵力,两辆破坦克,也敢在京城耀武扬威?”

他抬手戳向李振军装铜扣,语气刻薄至极。

“伦敦留学时,我见惯了正规强军。你们这点装备、这点人马,不过是缴获几件日本人的破铜烂铁。”

“一个街头警察出身的旅长,靠着运气打了场胜仗,就敢在南京目中无人?”

身旁保镖低声耳语几句。

孔令侃笑意更冷,声音陡然拔高。

“崇文门抓小偷的出身!穿一身军装,真把自己当名将了?”

“今日我心情尚可,不与你计较。”

“让段启年下车敬礼认错,喊我一声孔公子,我便放行。不然——”

他眼神阴鸷,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在南京一日,我便让你们难安一日。”

李振静静听他说完所有嚣张的话语,面不改色。

片刻后,他开口,语速均匀,字字清晰。

“孔公子。”

“旅长让我带一句话。”

孔令侃挑眉,满脸玩味,等着服软。

李振目光平直,沉声开口。

“要么让路。要么,吃罚单。”

他补充一句,语调平淡,却字字诛心。

“北平崇文门外分局,老规矩。”

空气瞬间死寂。

孔令侃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消失。

四名保镖脸色骤变,两两对视,满是惊愕。

以街头治安规矩,罚国府高官公子。

这不是交涉,是当众打脸,是极致的蔑视。

“你再说一遍!”

孔令侃咬牙出声,语气森寒。

“你可知我家世身份?可知在南京,无人敢与我如此对话!”

李振沉默伫立,不辩、不退、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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