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带爸爸去城里
许战推门出去了。
杨言走到许团旁边，在她对面的地上坐了下来。地上没铺东西，就是夯实的泥土，有点凉。
许团抱着兔子，腿并拢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已经磨得快看不出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杨言。这一回因为离得近，杨言把她的眼神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里确实有一种东西，是好奇。但她的好奇不是那种大呼小叫的，是安静的，压抑着的。
“团团。”杨言叫她。
“嗯。”
“我问你个事。”
“嗯。”
“你老看我干什么？”
许团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兔子的耳朵，那只缝过两次的、比另一只短一截的耳朵。
她摸了好几下，才重新抬起头来。
“哥哥的皮肤很细。”她说。
杨言愣了一下。
“哥哥的皮肤，”她又说了一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很细，跟爸爸不一样。跟周叔叔他们都不一样。”
杨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确实跟这个中转站里的人不一样。这里的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脸上都有风沙打出来的痕迹。
许战的脸上就有那种痕迹，颧骨处的皮肤尤其粗糙，像砂纸。
而他不一样。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皮肤是城市里养出来的那种。
许团看出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骑马的间隙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出来了。
“你是从城里来的吧。”许团说。这不是问句，她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的事实。
杨言笑着点了点头。
许团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兔子被她压在大腿上。
“城里是什么样子的？”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她的眼睛里那种压着的好奇终于冒出来了，但她还是坐得很规矩，没有手舞足蹈，没有拉他的袖子，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兔子上面。
杨言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在想什么。
她不是单纯地好奇城里长什么样。她是在找一个可能性。
在这个破旧的中转站里，在父亲每天出门杀丧尸的日子里，在抱着兔子坐在树下等父亲回来的那些下午里，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城里。她不知道城里到底什么样，但她知道城里跟这里不一样。
她把城里想成了一个好的地方，一个父亲不用流血受伤的好地方。
杨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决定不跟她说这个世界的事。
因为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的语言带有浓烈的主观色彩，他不想这孩子对世界感到失望。
他准备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说有一个地方，房子很高，街道是平的，铺着黑色的东西叫柏油，下雨天不会泥泞。
街两边有路灯，天黑了自己会亮。
有热水，从管子里流出来，拧开水龙头就有。
有冰箱，食物放进去不会坏。
有电视机，一个方盒子，里面有人说话演戏。
有学校，所有孩子都去上学。
有公园，草地上可以跑，有秋千和滑梯。
许团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她说：“灯自己会亮？”
“会。”
“热水从管子里出来？”
“对。”
“冰箱是什么样子的？”
“方的，白色的，打开里面有灯，冷气会冒出来。”
她每问一个问题，就把兔子搂得更紧一点。
问到后来，兔子已经完全被她压扁了。
她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兴奋的、跳跃的那种，而是安静的、持续的，像是一盏小灯被点亮了。
“团团也想住在那样的地方。”她说。
她说得很轻，不是撒娇的语气，也不是祈求的语气，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杨言没有接话。
许团又想了想，问：“那城里的人，都像哥哥一样吗？”
“什么样？”
“皮肤细细的，说话慢慢的。”
杨言笑了一下。“差不多。”
许团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答案。她把兔子松开，兔子的耳朵慢慢弹回来，但还是皱巴巴的。
她用手把兔子的耳朵捋平，一下一下地捋，很认真。
“团团以后也要去城里。”她说，“带爸爸一起去。”
杨言把视线移开了。他看向窗户外面。
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从老杨言那里知道基地市是什么样子的，知道那些高楼底下是什么样。但许团不知道，她只知道热水从管子里流出来，灯自己会亮。
这些就够了。
五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杨言跟着星火狩猎队出了三次任务。
两次是清理外围的E级和F级丧尸，一次是配合另一支队伍围剿一只受伤的D级。
任务都不算太难，没有人受伤。
杨言对能力省着用，打F级丧尸用扑克牌2和3就够了，4留着对付突发情况。
队伍里的人跟他混熟了。老周拍过他的肩膀，说他的扑克牌挺邪门，但好使。
许战对他的态度也松了一些。
许团还是每天抱着兔子，等他们回来。她会先确认许战身上有没有伤口，然后看向杨言，朝他点一下头。很轻的一下，像是在确认他也回来了。
有一天许团问杨言，秋千是什么。
杨言用手比划给她看，说两根绳子吊着一块木板，人可以坐在上面荡来荡去。她听了就笑，说那不就是绳子加木板嘛，她也可以做一个。
她还真的去做了。找了块木板，让老周帮忙钻了两个孔，穿了两根麻绳，挂在屋后那棵枯槐树的横枝上。
绳子系得歪歪扭扭的，木板也是斜的，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但她坐上去荡起来的时候笑得特别大声，那是杨言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不是之前那种抿着嘴的微笑，是咯咯咯的，停不下来的那种。
许战站在门口看她荡秋千，手里夹着半根点过的烟卷，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天的任务是在下午结束的。
他们清掉了一窝F级丧尸，数量比预想的多，但没有什么波折。
回去的路上老周哼起了小调，跑调跑得厉害。
阿火让他别哼了，说招丧尸。
老周说丧尸听了这调也得跑。几个人在马上笑成一团。
快到中转站门口的时候，杨言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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