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改变主意
“混账!”朱元璋把筷子重重搁在碗沿上,“你拐着弯骂朕杀人杀错了?”
“咱看你是也是个恃宠而骄的,仗着最近咱对你宽容些,就敢耀武扬威了。”
“不打你一顿,你是不知道轻重!”
他一把夺过元奇手中拂尘,照着马煜肩头就要抽下来。
马煜反应快得很,就地一滚,躲开了第一下,嘴里已经开始喊了:“姑姑,救命啊!”
马皇后早就忍俊不禁,一边拉住朱元璋的胳膊一边笑着劝:“陛下,你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值得您动这么大的气?”
“他小孩子家不懂事,有什么话您好好说就是,何必动手。”
“他小孩子?”朱元璋被马皇后拽着坐回去,手里的拂尘还指着马煜,“在刑部办案子的时候比谁都精明,这时候倒装起小孩来了:”
“咱还以为他当真懂事,知道给咱做点好吃的。没想到,明里暗里都在说咋不对!”
“妹子,你别拦着,朕今天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马煜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躲到马皇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理直气壮:“姑父,您听我说完嘛!我做的菜还没上完呢!”
他从灶台上端出最后一道汤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中央。
那是一碗莲子羹,清亮的汤里浮着几颗莲子,每一颗都仔细剔了芯。
“这是苦尽甘来。”马煜的声音终于收起了先前的嬉皮笑脸,郑重了几分,“莲子芯苦,可若因为苦便把它整颗扔掉,未免可惜。”
“朝堂之上也是一样,有人犯错,有人失察,可若一概而论、不留余地。只会失去……”
马煜硬着头皮,将心里面的话一股脑的说出来。
朱元璋瞪着他,举起的拂尘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马皇后适时地接过话头,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声音温和:“重八,煜儿话虽冒失,心意却是好的。”
“你仔细想想,那日你说要连根拔起时,底下的人是不是也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朱元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莲子羹,清亮亮的汤水里,白莲浮沉,每一颗都被剔了芯,干干净净。
好一会儿,他重重哼了一声,把拂尘往桌上一掷,指了指马煜的脑门:“你给朕滚出去。这顿饭,朕自己吃。”
“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给咱做点肉食。全是这些白的……”
朱元璋越看越心烦,摆摆手:“赶紧滚!”
马煜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回头,嘴里还不忘嚷嚷:“姑母我先走了。姑父好凶,我溜了!”
朱元璋被他那副狼狈样子气得哭笑不得,顺手抄起脚上的一只鞋子就朝他丢了过去:“臭小子,下回再敢这么拐着弯骂咱,看咱不打烂你的嘴。”
鞋子砸在门框上,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马煜跑的更快了。
“小兔崽子,你最好跑快点,但凡被咱抓住,非打的你跪地求饶。”
朱元璋怒吼上远远都能听见。
马皇后看在眼中,不由轻笑出声来。
她知道,朱元璋能一口一个咱,至少说明,心里面压根就没有想过要杀马煜。
“你呀,一把年纪了,还和孩子计较什么。你说说你,有着和他计较的时间,不如坐下来,陪我下盘棋。”
听见马皇后的话,朱元璋这才坐了下来,坐在马皇后的旁边,轻轻地叹息一声:“也就是马小子了。”
他有些感慨:“妹子,你也看见了。咱的这些儿子们倒是不少,可是一个个看见咱,就像是看见鹌鹑一样。”
“也就看标儿这孩子,与咱熬亲近一些。可那也是曾经,自从咱让他管理事务之后,渐渐地,也就没了往日那般亲近了。”
朱元璋有些感慨,想到最近,每次看见朱标,二人之间几乎都有些争执。
主要还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观念并不一样。
朱标对于他大开杀戒,更是有种抗拒。
马皇后也叹了口气,轻声道:“重八,你我二人是同甘共苦的夫妻,我二人方能如同寻常夫妻那般说话。”
“可你也应该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孩子们怕,姐妹们怕,至于你的侄儿男女们,对你就更是怕到骨子里面了。”
“煜儿按理说,不该如此。他太过洒脱,大概是从小流浪的原因,对于皇权并未有多么畏惧。可也正是如此,才能够展现出他的真性情。”
马皇后顿了顿,声音里面全是感慨:“他十分渴望亲情,我马家如今只剩下我和他。他无父无母,你我便是他的父母。”
“所以,许多时候,在私下面,他才会和小孩子一样,会有失体统,却也毫无保留展现出他依赖我们的一面。”
原本朱元璋就没有生气,听了马皇后的一番话,更是感慨。
脸上怒容全消,语气也温和许多。深情的握住马皇后的手:“妹子,咱以为,只有这你这儿,咱还能是曾经那个朱重八。”
“马小子,倒也是能让咱找到这种感觉的人。”
说到此处,他略微沉思。
朱元璋不是不能听劝的,只是一看见那些人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他们以为恐慌,双眼不断转动,心思活络的样子,心里面就是一股火气。
而如今,能够听见马皇后如此说,心里面也要好受上许多。
站起来,原地踱步两圈,朱元璋感慨一笑:“罢了,罢了,咱这一次,就听听马小子的。”
“看来这个案子,还是需要重新审视。”
马皇后只是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温柔的笑:“反正咱们之前约定好的,朝廷上的事情你说了算,家里面的事情我说了算。”
“你想要如何,去做就是。”
朱元璋点点头,眼中全是对马皇后的认可。
声音低沉几分,高呼一声:“二虎。”
毛骧赶紧上前。
朱元璋声音凝重:“你去协助马小子,好好调查这件案子。无辜者,不牵连。”
“若是参与其中的,一个都不放过,重处。”
“是!”毛骧得令,立刻执行。
宫外。
马煜刚坐上马车。
一路直上,依稀能看见奔走的大臣家属。
空印案一旦开始,牵扯人数众多,其中无辜者,又有多少啊!
“老爷,回府吗?”车外,吴林在问。
马煜摇摇头,去刑部吧!
马煜踏进刑部大门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反常。
往日里那些抱卷奔走、高声对答的嘈杂不见,院中格外冷清。
他往里走了几步,才看见值房的门半敞着,里头挤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色灰败,手里攥着卷宗却没人翻动。
孙煦坐在公案后面,两手撑着额头,指节按在眉心,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旁边一个主事正低声念叨着什么,嗓音发虚:“山东布政司那边递了信来,说光是济宁府就锁了十三个主印官,家眷都押在牢里候着,最小的那个才上任四个月。”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怨怼:“当初是谁把这案子捅出来的?要不是捅到御前,何至于闹到这一步?”
“现在好了,咱们刑部自己人也得跟着吃挂落。”
他说到一半,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人影,剩下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唰地白了。
值房里的人齐齐转过头来,看见是马煜,面面相觑了一瞬,纷纷低下头去,有人假装翻卷宗,有人借着倒茶转过身去,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忽然就空出了好大一块。
马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话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值房里只剩下孙煦一个人还坐着。
马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孙煦这才缓缓抬起眼来,眼底布着血丝,“你来了。”
孙煦把面前那叠卷宗推了推:“这一次,怕是真要死很多人了。”
“你方才在门口也听见了,山东那边已经开始抓人了,十三个主印官锁了,刑部下面的衙役腿都快跑断了,人人自危。”
“陛下那道旨意下去,有罪没罪的,但凡沾了边,都得先入狱。”
他停下来,看着马煜,声音低了几分:“你打算怎么办?”
马煜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句话。不放过一个蛀虫,也不会牵连一个无辜者。”
孙煦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力的东西:“可眼下这局面,谁还分得清蛀虫和无辜者?”
“陛下金口玉言,三日内执行。”
“底下的人为了保命,只会拼命往上报、往狠里办,好让上头觉得他们忠心办事。到那时候,十个人里能有一个是真该杀的,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这是……太残暴了。”
马煜的眉心跳了一下,想要阻止他说这种话。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肃,目光扫过屋子,最后定在马煜身上。
“哎呀,毛统领,您怎么来了?”马煜见状,急忙问候。
孙煦心里面咯噔一声,也不知道毛骧什么时候来的,瞬间紧张起来。
毛骧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马大人,奉陛下口谕,锦衣卫将全力配合刑部彻查空印案。下官今日起,听凭马大人调遣。”
孙煦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马煜他抬起眼,缓缓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语气平静如常:“有劳毛统领了。”
毛骧点了点头,退后半步,侧身站在门边。
孙煦嘴巴微张,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震撼,实在是太震撼了!
什么时候陛下决定的事情,还能够有回转的余地?
一开始是说,只要是涉案的人,通通抓,该杀就杀。可此刻,竟然能够静下心来调查此事。
也就是说,许多不该死的人,也就不用死了。想到刚才,孙青那笃定的眼神,毛骧的心,也渐渐地平息下来。
马煜,是他吗?
若是他出手阻止陛下的暴行,那这个人,实在是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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