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2章 心动

第二日清晨，她走出房门时，正巧遇上常钰也从对面的厢房出来。

两人在廊下相遇，四目相对时，小龙女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却没能逃过常钰的眼睛。

常钰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朝她点了点头："早。"

"早。"小龙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垂着眼帘从他身侧走过，步伐比平时快了几步。

常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晨曦照亮的手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常钰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对小龙女的态度。

他仍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靠得太近让她感到压迫，却也不像最初那样只是远远地递一盏茶。

他开始更主动地参与到邢璐和小龙女的日常相处之中，三人一同散步、喝茶、闲聊，偶尔会在傍晚时分一同登上襄阳城墙，看远处群山被暮色一层层染深。

起初小龙女依然有些局促，说话时偶尔会避开他的目光，两人并肩走时她会不自觉地落后半步。

但常钰有足够的耐心，他会自然地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调，在邢璐说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侧头看她一眼，用那种温和而不带侵略性的目光等她回应。

渐渐地，小龙女在他面前放松了一些。

有一次，三人坐在郭府花园的凉亭中喝茶时，不知怎么聊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

邢璐说得兴起，叽叽喳喳讲了好几个地方的趣闻，常钰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都是些平淡却精准的细节。

小龙女默默听着，在某一处停顿的间隙，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们去过很多地方？"

"也不算多。"常钰放下茶盏，想了想，"从南到北都走过一些，但走马观花的多，真正细细看过的少。"

当然，他说的是现代，不过古代的他也没少走。

"那……"小龙女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杯沿，"你们还会继续走吗？"

常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意味，只是带着一份平实的认真。

"看情况。如果想去的地方还没去完，那就接着走。如果途中遇到了值得停下来的人和事，那停下来也不错。"

小龙女没有再问。

但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细碎沫子，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那盏茶都渐渐凉了。

当夜，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耳中隐约听到隔壁院中传来的低语声和偶尔的笑声，心中浮起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的念头。

她想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来得那么自然，又那么不合时宜，像一株在一夜之间破土而出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她的心房，让她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都无法将它从脑海中驱散。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她想起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想起黄蓉那些话中刺人的"师徒名分"与"江湖闲言"，想起自己多年来在古墓中养成的、那种将一切都隔在身外的习惯——

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靠近一个人了。

所以她只是沉默着，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在心底，像压住一池被风吹皱的秋水，等着它自己渐渐平息。

但等了很久，那池水依然在晃荡，像是沉在水底的那颗石子，始终不愿沉下去。

杨过也并不是真的完全没察觉小龙女搬走意味着什么。

最初几日他确实沉浸在和郭芙重逢的欢喜之中，每日在前院和东院之间来回走好几趟，有时带着从城中买的糖人儿，有时捧着一束新摘的桂花，全副心思都扑在那张明艳的面容和清脆的笑语上。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从郭芙的院中出来，途经东跨院时恰好看见小龙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低头削一只梨。

她削得很慢，很专注，刀锋贴着果皮走出一道均匀的弧线，梨皮在她指尖一圈圈垂落下来，像一条浅黄色的绸带。

杨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在暮色中安静坐着的白衣身影，忽然意识到这几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好好说过话了。

他跨进院门，喊了一声："姑姑。"

小龙女抬起头看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怨也没有嗔，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姑姑，"杨过在她对面坐下，难得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后脑勺，"这几日……我都在忙郭伯伯交代的那些事情，没来得及过来看你。你住这边还习惯吗？"

"习惯。"小龙女收回目光，继续削那只梨，声音淡淡的，"姐姐对我很好。"

"那就好。"杨过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她之间从前有说不完的话，那时候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那份沉默也是自在的。

但现在这份沉默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像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而他还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杨过，"小龙女忽然开口，削到一半的梨在她手中停住了，"你是不是很喜欢郭大小姐？"

杨过一愣。他看着小龙女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问题像一把没有柄的刀——他想握住，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只是把她当妹妹"，但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那不是真话。

小龙女看了他几息，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只削好的梨放在石桌上，朝他推了过去，然后站起身来："给你吃吧。我去找姐姐了。"

她转身往里屋走去，白衣在暮色中翻卷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扉之后。

杨过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桌上那只削得干干净净的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哽。

他没有喊住她。

那之后的几日，杨过来东跨院的次数忽然变少了。

倒不是有意疏远，而是每次来的时候，他总会发现小龙女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常钰。

有时是两人在院中对坐下棋，石桌上摆着一壶温茶，棋盘上的黑白子在夕照中泛着温润的光。

有时是常钰提着一盏灯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将灯递到小龙女手中，然后两人并肩往花园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融成一道。

杨过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画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

而小龙女也始终没有回头，仿佛那道曾经横亘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退到了她目光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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