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双丝网 二
刹时褐隼飞入亭内,在亭顶环视一周,最终落在棋盘之上。
亭中众人面面相觑。
隼生活在南锦西南部,金林都稍北,基本没有隼出没。且这只隼体型硕大,从头到尾足有两尺长,比正常的隼要大一倍,是这里从未出现过的品种。它羽毛光洁柔亮,立于棋盘之上,英姿飒爽,傲视众人。
小厮见这隼落下便没有再走的意思,随手拾起擦棋盘的抹布,丢将过去,打算轰走它。
就在抹布即将接触到它的时候,大隼遽而飞起,侧身躲过,而后展翅扑向小厮,恶狠狠用钢钉般的喙啄了他的额头。额头顿时被啄出个窟窿,血流了满脸。
小厮呼痛,捂着脑袋跑到亭子外面,寻找趁手的武器打算回去与这畜生拼命。
大隼盘旋于他头顶,时不时俯冲下来,一下一下扯着小厮的头发。
“慢着。”南锦煜出声制止,他见到这隼的足上绑着个小竹筒,位置靠上,隐在淡白的绒毛之中。若不是它飞起伤人,还不好发现。“你下去包扎伤口吧。”
小厮穿着粗气瞪了那隼一样,不甘心离开。
大隼回旋片刻,落回棋盘,晃着脑袋与南锦煜对视。
半晌,好似辨认清楚一般,低头咬断绑绳,将竹筒衔在嘴上。继而又抬起头,向着南锦煜的方向,似乎示意他过来取。
南锦煜挑眉,凤眸中满是兴致,抬手伸到大隼的喙下。
那大隼果真通人性,见人伸手,便把口中的竹筒轻轻放在掌心。
南锦煜这边打开竹筒观看,李橙却完全将注意力放在了大隼的身上。
这小家伙一直目不转睛注视南锦煜,它的羽毛皆是浅褐色,只有胸前一撮绒毛颜色极为深。细细辨看,竟是被细线系与脖子之上的,甚为有趣。
大隼等待南锦煜将竹筒之中的纸条看完,便展翅再次回旋于亭顶,而后离去。
“殿下,纸条上写的是甚?”李橙见这大隼完全消失在碧空之中,才回神。
南锦煜展着手中的纸条,表情严肃。
“此乃第五冥然送来的密信。”说着将纸条递给李橙。三寸长一寸宽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南锦烽宫变”。
李橙具是一惊,“狗急跳墙不成?”
“看来必是如此了。”南锦煜摸了摸下巴,忽而笑出声,“呵呵呵!有趣,有趣啊!”
他这个大皇兄这么多年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从云端跌入泥潭,定会心有不甘。然他却不曾想大皇兄连韬光养晦、卷土重来都不愿意,非要弄得个鱼死网破,让自己永无翻身之地吗?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精心安排,静看他自己飞蛾扑火吧。
青州。
春晖朗日,暖入怀。
经历了那一夜的风波,南锦煜没有再打柳菀的主意。加之,冥然送去了情报,两方看似再次和平共处。
方超传来消息,玉梅假扮的柳菀已回到聆天苑,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柳家虽然还是遗患,但是近期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行人商定南下,回华太山。即日便启程。
华太山位于一片遥远崇山之中,所处之地并不属于当今的任何国家。从青州出发,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三个月之久。
人言,华太之巅,众仙所栖,神而往之,途路漫漫。
曾几何时,华太山几乎是缥缈之地,直到二十年前冥然父亲携妻子归隐江湖,在华太山择一峰,取名沧巫,建了半缘宫。人们才知晓华太山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时至今日也从未听过还有他人到过华太山。
江湖传言第五贺与妻子君婳羽化成仙,方可去得到那处。
五年前,第五贺重现,江湖轩然大波,以上的说法才又被推翻了。
展行神动色飞,讲起半缘宫之事就关不了话匣子。他不知从何处找到一顶赭色皮帽,将他那秃瓢遮住。嘴角叼着根稻草,摇头晃脑地一边讲着一边赶马车。
冥然骑马走在旁边,嫌弃地听着展行一本正经地胡诌。他爹哪有那么出神入化,只是个吊儿郎当的糟老头子罢了。
柳菀本应同小染坐在马车之中。然而她为了看风景便坐在了车头的另一边,小腿垂悬在车外,身子随着马车移动悠闲地摇摆。此时眉眼含笑,支着耳朵听故事。
她觉得展行的话定是夸大的成分居多,当然传闻本就是如此,越离谱便有越多人喜欢听,她不也是乐此不疲嘛!
柳菀甚至开始期待华太山,究竟那是个什么样的景色,才令世人将其传为神话。
一路间,他们玩玩闹闹,说说笑笑,柳菀自觉快忘却了曾经的种种。
徐风二月缓作逝,暮春三月花开停。
越南下气候越暖和,如今只三月,却热得穿了薄衫亦会大汗直流。一行人这一日便到了碧州。他们赶路速度不慢,不过心情怡然,便不觉得累。
碧州城再向西南便会入山,山中无大城镇,可能走出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人迹。所以他们决定在碧州停留几日,好好补给一番。
碧州城不大,却热闹非凡。街上人头攒动,比肩接踵。
“公子,要看看字画吗?”
“小姐,进来看看我们的胭脂水粉……”
“哎呦爷,您看看我这梨子,多水灵!”
……
柳菀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个缝隙,观望着喧闹的街市。这些时日,她陆续经过了几个城镇、州县,然每到一处,她仍旧感到新奇。因每一处在她眼中均有独特的地方。
就比如这碧州的街道分外狭窄,刚刚够一架马车通过,商户们几乎是要把所卖之物凑到了他们鼻子底下吆喝。
冥然策马在前带路,穿过繁华的闹市,来到一间客栈,名曰四海。
“几位,是打尖啊,还是住店啊?”店小二长得虎头虎脑,满脸堆笑十分喜庆,腰鞠得弯若虾子一般,迎出门来。
“给我们准备三间上房。”冥然片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候在一旁的马童。
几人进入客房休息片刻,便在前庭集合,打算简单吃些饭菜而后上街逛逛。
客栈的饭菜很简朴,肉菜是清一水的酱或卤的肉块子,素菜便丁点儿肉星也没有。温一壶烧刀子,几人团团围坐,吃得喷香。
酒足饭饱,便摇摇晃晃出门闲逛。
柳菀今儿兴起,也喝了一杯。这是她首次饮酒,烧刀子醇烈的辛辣从咽喉一直烫到心窝,而后她那双潋滟的桃目四周便如同涂了胭脂一般,绯色桃红。
她的头晕晕的,说不上如何,很想笑。
冥然本是想送柳菀去休息,她却执意要出去走走。拗不过便只能紧紧跟随。
“冥然哥哥,你看,这个好看吗?”柳菀跑进闹市,从个卖花的老妪手里接过一支浅粉的山茶花,插于发间。
画中娇,花中艳,单靥辅权,春半桃面。
还未待冥然从痴醉中缓神,柳菀上前几步,仰头嘟嘴,“不好看吗?”染绯的桃目迷离。
“好看!”冥然一时间感觉燥热,喉咙发出的声音亦变得喑哑。忍不住抬手搂住柳菀,又向怀里紧了紧。
柳菀则扭动腰身,挣脱掉怀抱,跑到了另一家摊位前。冥然回味了一下指尖的触觉与鼻翼间的芬芳,这才跟了上去。
就这样疯了一下午,什么正经的也没买成。柳菀渐渐酒劲儿过了,感到又乏又累,终挺不过去倒在冥然的怀中睡去。
将菀儿抱回客房交与小染照顾,冥然回到房间,蹬掉鞋子,躺到床上。
枕着双臂,呆呆望着床盖。菀儿喝醉的样子着实可爱。这些日子的相处,自己总是难以自控,流露出来的心意不知菀儿是否已了然入心。
或者需要找个良机,挑明一切。可若是菀儿拒绝他又该何去何从!
冥然做事雷厉风行,可凡事碰到柳菀就变得纠结。
当当当——有人叩门。
“主子,你睡没?”是展行。
“进来吧。”冥然一个挺身,盘腿坐在床上。
“主子主子,来信了!”展行关好门,箭步窜到床前。“南锦烽宫变消息到了。”他四下看了眼,搬过个凳子坐在床边。
“嗯。”这是冥然料想到的,既然打算起兵谋|反,便拖不了太长时间。
“他失败被擒,皇上赐了毒酒白绫。”展行顿了顿,见主子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接着说道:“皇上急火攻心,又病倒了。现是五皇子代政。”
“南锦煜那边没有动静?”冥然手撑着下巴,他认为按照惯例三皇子应要求他做点什么才是。
展行摇摇头。
冥然玩味一笑,这南锦煜看来并不着急,既然按兵不动,自己也不必上赶着请命。“明日早起,你去把需要的物品备好,我们争取关城门前就离开。”
消息传过来需要时日,想必金林都那边已有所行动了。他们不能多做停留,翻过碧州之后的山脉,直线来走就会到赤州,那是影家影月楼的所在。
虽说南锦焕或许还不知聆天苑中柳菀是假的,但走赤州也太过冒险。看来必须绕路而行了。
隔日,一行人整装而发,黄昏便入了山。
柳菀昨日醉酒,今儿起来头还是晕的,这一颠簸便又头痛,躺在车内补眠。
她有些懊悔,喝酒竟如此难受,下次可再不尝试了。况且朦胧间记得她昨日甚为失态,好像最后还倒在冥然怀里睡着了。
男女授受不亲,这下子可丢人丢大了。希望冥然哥哥不要在意。
黄昏短促,没走几时天便黑如书墨。山中林木繁茂,夜莺啼叫与未知野兽的低吼声阵阵。一行人寻了处开阔之地休憩。
干柴笼起篝火,几人在火旁忙着晚饭。
“今儿我给大家露一手哈!”展行猎来只山鸡,毛羽拔了干净,收拾妥当,便拿出备好的香料塞进鸡肚子里。
柳菀好奇,蹲在旁边看热闹。
展行将山鸡用荷叶包起来,又糊上和好的泥巴。拍了拍丢进火堆了。
“瞧好吧!各位!”他一气呵成,做完所有,便坐于树下闭目养神。
“菀儿,快来帮帮我。”柳菀回头见冥然裤管挽起,手中提着几条用草绳穿系的鱼,正一脸明媚冲着自己笑。
小跑着过去,接过冥然手中的鱼。
不知是鱼儿欺生,还是柳菀扯痛了它们,接过来的瞬间便剧烈扭动,飞扬的水花溅了她一身一脸。
“呃呃呃……”柳菀咧着嘴,伸直胳膊,让这几个小家伙尽量远离自己。
“哈哈哈……”看着菀儿可爱的小动作,冥然禁不住笑出声,旋即抬掌狠狠拍了拍这几条淘气的家伙。
鱼儿似乎被拍得晕厥过去,没了动静。
“菀儿,我去杀鱼,待会儿你帮我洗干净,用这些树枝穿起来。”冥然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充当砧板,又递给柳菀个盛满清水的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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