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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三章柳暗花明2


  2、

  清晨,辛仍酣睡不起,正沉浸在梦乡,感觉有纤细之物在眼前飞舞,又钻进鼻孔,痒痒的,惊醒睁眼一瞅,原来是盈儿拿着一根稻草,笑嘻嘻的在辛脸上划来挥去。

  乐儿早已醒来,安静的坐着看着他俩直笑,辛也被盈儿逗乐,瞅着盈儿不注意,一把抓住稻草,反向盈儿挥去,盈儿不防,跌倒在榻,两人争夺稻草打打闹闹的滚做一团,一片嬉戏之声。好久没这样无拘无束的嬉闹了,好像又回到了儿时,想起了与苍在一起玩耍的情景。

  早上吃过饭,夫人用竹篮装了一些现做好的米菜团子,领着三人到隔壁盈儿祖父刘老太公屋里去。

  太公六十多岁,太夫人和盈儿的大伯父已经去世,刘家的老三早夭,老四刘季在外,刘季就是盈的父亲,所以,现在太公和盈儿的二伯父刘仲住在一起。太公说话声音洪亮有力,看来身子骨很硬朗,夫人对太公嘘寒问暖,唠叨了一会儿家常里短,田间琐事,便转到辛的身上。

  太公早就看到辛,这时问道:“此小女子从何而来?”

  夫人毕恭毕敬的回道:“昨日晕倒在地头,被我所救。”

  夫人怜惜的看了辛儿一眼,又缓缓的恳求太公道:“此女父母皆亡,孤苦无依,天就要寒了,实不忍心让她继续流落在外,我想收她为义女,请太公示下,等盈儿父亲归家,再禀报于他。”

  夫人说完,三小儿皆目视太公,眼中尽是渴求,盈儿央道:“太公公,就让辛儿姐姐留下吧。”

  太公点了一下头,对夫人说道:“此事还是你自己做主吧!虽然盈儿父亲出逃在外,家里生计艰难,但也不差一张嘴,救人一命也是行善的事,她也能帮衬帮衬你,就留下吧。”

  夫人一听,又道:“还请太公出面禀告里正和什长,请他们允诺方好。我再烦请县里功曹萧何兄弟为此女报上户籍。”

  原来秦朝实行的是什伍为基本单位的户籍制度,五家为伍,十家为什,设伍长和什长负责管理,户口先得由户主申报,然后典老核查,人人登记在册,非常严格,一旦有可疑者就上报,这样,就使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外来者,必须得有更籍证明,才能再报户籍,像辛这样什么都没有,确有来历不明之嫌,但好在她是一个小女子,走走关系也就蒙混过关了。所以,夫人昨晚思虑再三,今天一早便向太公禀报,只要太公同意,盈儿父亲回来也不会反对。

  功曹萧何是县令的助理,主要管理一县人事和政务,很有权力,他与盈儿父亲刘季交情深厚,关系非同一般,因这件事并不符合秦之法令,所以,夫人必须请萧何帮忙打通关系,才能落上户籍。

  辛儿听了夫人和太公的一番话,心里非常感动,她流浪在外,身世不清,夫人不仅救了她,还细心认真的谋划,收她为义女,盈儿和乐儿对她也如此友善,想到从此就可以远离咸阳是非之地,与这家人相依为命,隐姓埋名在此清净乡下终老一生,不仅双膝一跪,叩头说道:“谢太公、夫人的大恩大德。”又对夫人低声喊道:“母亲,辛儿愿一生侍奉母亲,以报夫人大恩。”夫人听言,心疼的一把拉起辛儿拢入怀中,抚摸着辛黝黑发亮的秀发,心中涌起无限爱怜:“孩子,你就把这儿当家吧。”

  这时,太公问夫人道:“娥姁,季儿可有信否?”

  夫人名吕雉,字娥姁,季儿就是盈儿的父亲,人称刘季。

  夫人一听,顿时面笼忧愁,心绪不宁的放开了辛儿,眼角噙泪,陷入深深的思虑之中。

  十多年前,夫人娘家来到沛县后,在县令举办的宴会上,她的父亲吕太公一眼看中相貌堂堂能说会道的刘季,便把大女儿吕雉嫁给了他,当时刘季已经三十六、七岁了,但还家徒四壁,光棍一条,到处游逛,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所以这桩婚事他是高攀了。

  刘季是沛县的泗水亭长。秦朝十里为一亭,亭长负责亭里的治安、交通、邮件收发等一些基层事物,是县里最小的官吏。

  几月前,他押送几百民夫和刑徒去骊山服役,因为秦修长城、修驰道,修宫殿,修陵墓等等,动辄役使几十万人,徭役非常繁重,种类也繁多,有更役,就是成年男子每年服役一个月直到年老免役为止;有外徭,就是征调到其他郡县服役;还有被罚服役的赀徭;还有用徭役抵债、抵罪的居役;另外还有兵役等等,这样繁重的负担使老百姓都苦不堪言,纷纷逃亡。

  刘季的这只队伍西行仅百余里,众人就纷纷逃跑。按严苛的秦律,就是去到骊山,也必受重罚,自身难保。刘季一人喝着闷酒,想到秦朝严刑苛法,残暴无道,酒壮人胆,反心暗涌,于是心一横,胆一壮,就把众人全部放了,让他们各奔前程,可他自己也不敢回乡,于是,领着愿意跟随他的十几名壮士逃往芒砀山去落草隐匿了。

  消息传回来,县里抓不到刘季,就把夫人抓起来投进了牢狱,夫人在牢中吃尽了苦头,最后,还是刘季的好友萧何、任敖等来往周旋疏通,夫人才被放了出来。

  夫人想到丈夫隐匿山中的危险困苦,心里思虑犹如滚油煎熬,但又怕太公伤心,所以,稳了稳神,才平静说道:“已派人送讯来,都好,请太公勿要挂念。等秋收过后,我就去一趟芒砀山,天即入冬,我做好冬衣送去。”

  太公一阵长吁短叹:“唉!季儿素不事生产,一味的游手好闲,让你辛苦了。”太公对夫人心存愧疚,他经常训斥刘季不能像二哥那样耕田守本分,而是到处游逛,呼朋唤友,喝酒斗鸡,高谈阔论的,可刘季就是这样的性格,坐不住板凳,哪里有热闹往哪凑,太公总说他没有出息,但吕雉并不在意,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喜的是刘季器宇轩昂,为人仗义豁达,说话还诙谐有趣,他三教九流的朋友一大堆,家里一有事,朋友们都来帮忙,在县里很吃得开,所以,吕雉很是倾恋他,为他遭罪、受刑,皆无怨言,夫妻感情也非常好。

  事毕,夫人便带着三个小儿回家,四人未作停歇,立刻换上粗葛农衣,拿着干粮和农具到田间劳作去了。

  金秋时节,天高云淡,万里澄碧,沛县乃是水泽之乡,界内有□□条河流缓缓穿过,阡陌纵横,水流逶迤,淙淙有声,像一条条玉带一样穿插点缀在绿树田野之间,充满着灵动和生趣。

  骄阳虽不似火,但秋老虎威力四射,大大的太阳挂在中天,照射着一片片稻田金光闪耀,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阳的烘烤下,饱满膨胀,摇摇欲坠。长风浩荡,吹来阵阵稻香,一望无垠的稻浪犹如海洋起伏翻滚。

  天空湛蓝蓝的,大地金黄黄的,究竟是谁的如椽手笔,渲染描绘了如此波澜壮阔之灿烂盛景,直叫人陶醉,叫人欣喜。面对这生机勃勃的一切,空荡荡的心仿佛也被丰硕的果实填得满满的,生,竟是如此美好愉悦,竟是如此真实自然。辛停下脚步,仰着头,闭上了眼睛,沉浸在以前从未去嗅也未曾嗅过的芬芳稻香和大自然的浓墨重彩中......。

  “辛姐姐,你在做何?”盈不解问道。辛一笑,“盈,乐,快闭上眼睛,嗅一嗅。”

  “嗅到了吗?”

  “是稻香!”盈一下睁开眼睛,惊喜的说。

  “还有草香!”乐儿道。

  “以前为何没发现呢?难道是因为没闭上眼睛?”

  “对啊!睁着眼睛是嗅不到的,因为心不在焉嘛!”

  “原来这般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辛暗想:“这也许是上天把我遣到乡间郊野,让我感受实实在在的乐趣和生机吧!”

  “乐儿,盈儿,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很美吗?”

  辛从心底感受到乡间的美丽,这种美丽不是都城咸阳锦绣繁华犹如幻梦般的美,而是朴素实在自然的美,它能让辛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真实的活着,火热的活着,安全的活着。她不禁问自己是否可以远离过去的噩梦,是否可以慢慢的忘记过去接受眼前这一切呢!

  但是,面对美景,她还是想起那些离去的亲人们,他们永远的离去了再也看不见这些美丽的风景啦,她在心中对他们说,放心吧,你们牵挂的辛会懂得这些美好的,会珍惜这些美好的,会好好的活下去,替你们享用这些美好的。

  “不觉得啊,我们天天到地里都是这样呢!”乐儿一脸不解,这些景象她天天都能看到,很平常啊,有什么不同和稀奇呢?

  盈儿却不这么想,他若有所思的凝视着陶醉中的辛,觉得他能感受到辛的感受,能体会到辛的心情,因为,此时他心中的喜悦鼓胀的满满的,就要溢出来,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美,也比以往都美,这样的活着他很高兴很喜欢,他直点头说道:“嗯,太美,太美啦!”看着一脸无邪笑眯眯的盈,辛想,他真是个小孩,他眼里的美和她的心中的美又如何一样!时间不同,地方不同,际遇不同,每个人眼中看到的美心中想到的美如何能一样!不过此时她要是真说盈是个小孩,盈一定会不高兴的。

  几个人就这样说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田间。

  夫人略作安排,就头戴青竹笠,手持铁镰,弯腰弓背,动作娴熟的割起稻子来。他们三个是要紧随其后,把倒下的稻子收拣起来束成一小捆,然后把捆好的水稻,在一个不高不矮的大木盆里使劲的摔打,因为稻穗已成熟,所以啪啪一打,稻粒便纷纷的落下,打下稻粒后,再把稻梗捆好留作烧柴,而稻粒就收集起来装在筐里送到晒谷场去晾晒。

  如果老天开眼,借助炽热的阳光和浩荡的秋风,经过几日的翻晒,干干的稻粒便可以放到磨盘里脱粒,就成了白晶晶透亮亮的稻米啦。

  这每一个步骤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这是辛平生第一次劳作,也是第一次干农活,这一切以前她是闻所未闻,更是见所未见。虽然路上已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气,但是突然面对这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还要把这些数不清的稻穗变成稻粒,她还是长叹一声心里嘀咕:“这双舞剑读书的手啊!可怎么办啊,太难了吧!”看到辛那畏惧的眼神,盈狡黠一笑:“姐姐从来没干过吗?”辛摇了摇头,很郁闷。

  “那不如拜我为师吧,如肯,我就教你!不肯........那可难啦!”他拖着长音加重语气,满脸坏笑的看着满脸苦闷的辛。

  “这个坏小子。”辛暗道,但她此刻真的是连手和脚都不知放在哪里好,更别提如何干活了,如果想到自己会如此,肯定会向乳母和苍请教如何耕种,如何收获,可如今只能屈尊降贵了,其实也没有尊没有贵,只剩下虚心求教了,看到盈儿嬉皮笑脸的等自己拜师,只好无奈的抱拳说道:“先生,弟子无知,请赐教。”盈儿一愣,本是开玩笑,没想到辛当真了,于是他便伸胳膊撸袖子手把手的开始教辛了,他先把每道工序都做一遍给她看,辛也硬着头皮照葫芦画瓢学着,可是总感觉自己东一啷头,西一扫帚的,手脚并用还是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手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理好的稻穗怎么也捆不上,好不容易捆上了,盈儿一抱,竟然散了,这时,脚又不知被什么绊倒了,来了个嘴啃泥,她狼狈的爬起来,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真是笨!”辛有些恼火的瞪着眼,不服气的说:“看着吧,我定能学会!”盈眼含笑意,非常坚定的直点头:“我信,我信。”

  夜晚躺在榻上,辛儿方觉腰酸背痛,胳膊和腰像折断了一般,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整个手掌和手背,痒痒的火辣辣的疼痛,虽然带着麻布手套,但还是被稻子的茸毛所刺,乐早已睡熟,辛忍着痛,辗转反侧,至此才切身感受到民间的劳作是这般辛苦。

  辛啊,从此你不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公主啦。你有两只手,你就靠它活下去啦,你也一定要活下去,笑着在这里活下去。想着苍的嘱咐,暗暗的鼓励自己,她渐渐的沉入梦乡。

  第二天,还是如昨日一般劳作,但辛初步知道了整个过程就有了计较,她先是认真的观察盈和乐是怎么做的,然后默默记下再把活计演变成一招一式的剑术,果然有点入门了,不过还是感觉手和脚都像木棍子一样,僵硬的很不灵活,配合的也不太好,也不熟练,还总出错,比如她往木盆里摔打稻粒,有时没摔打干净被盈当场挑了出来,有时她手一松就把稻杆放在了木盆里面,发现了又赶紧取出等等,但是盈还一个劲的表扬她,说她比昨日强多了,又说她的动作很好看,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云云,说了一大堆好话,很多都是虚夸,辛不禁想,这小孩像谁了嘴这么甜,抹了蜜一样,但辛还是很高兴,她相信不久她会成为地道的农家女子。

  休息的时候,盈儿为辛脱下手套,不禁“啊”了一声,原来辛儿细滑白嫩的小手已是伤痕累累,通红一片,盈儿便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的一会用嘴吹着,一会又用手煽着,一个劲地问道:“疼吗?好点没?这可如何是好?”他那绒嘟嘟的小嘴几次触到了辛的手上,那样子可爱的不行。

  回家以后,夫人和乐儿去做饭,盈儿马上打来一钵水,小心翼翼的开始清洗辛的手,洗净擦干后,又拿出了一盒白白的油膏,“这是什么?”辛问道。

  “哦,是把肥猪肉在锅里熬成大油,放凉后就凝成了脂膏,可好用了。”

  “啊?还有这等方法,真是闻所未闻。”辛一脸好奇。

  “可不是嘛。”

  盈边说边细细的给辛的手抹上了一层,“我们这儿还有很多好东西呢!等我都拿给你瞧瞧!”他用手轻轻的捂上辛的手,说道:“辛,捂捂就不疼了!可灵了!”

  盈的眼睛像泉水般清凉透明,好像他这一捂,就胜似神丹妙药,能捂去伤痕和疼痛。

  辛微微一笑,不忍拂他好意,点了点头。

  看到盈儿眼里流露出的痛惜,心里感觉暖暖的,宫里哪有如此纯净的眼睛,哪见如此纯净之人,清澈透明的一望见底,见之忘俗。

  盈虽比辛小两岁,但毕竟是男子,手倒比辛的手略大一圈,盈用手温柔的,轻轻的抚摩揉搓着辛的手,辛是把他当小孩,可此时的他却像她的哥哥一样怜惜她,疼爱她,让她怎能不感动,她的泪在眼圈里打转,趁盈没看见偷偷的擦了。

  四人如此劳作了几天,终于稻谷进仓,秋收结束了。

  辛第一次尝到了作农活的艰辛和劳苦,每天风吹日晒,弯腰弓背,直累的腰酸腿痛,头晕眼花,不过,看到秋粮满仓,一年衣食无忧,心中也充满着喜悦,她想这就是诗里描写的十月获稻的情景吧,她竟然亲身参加了这个劳动,以后吃饭睡觉都会安心的,看来人活着不单是读书练武,劳作也会让人快乐充实,这是她最大的感受,她也切身体会到,一日三餐,粒粒皆是庶民之血汗,可父皇为何不体谅庶民之苦怜惜庶民之力呢?而是一味的严苛重压,父皇视天下为何?视庶民为何?第一次,辛对崇拜如神的父皇产生了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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