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凶宅 ( 二 )
滴嗒、滴嗒。
滑落至眉心的水滴唤醒了沉于混沌的意识,使沉重的眼皮缓缓张合,模糊的景象也渐渐聚焦起来。
林学翘动了动身体,皮肤碰触到的突兀感让她不自觉低低呻/吟了一下。她用手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扶着额的手猛然一缩。
半瞇着眼的林学翘迫着自己睁大双眼以看清眼前的虚实,她用指尖轻轻抚着手心,油腻而湿淋淋的触感直传至脑梢。她转而打量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虽然在光线幽暗的环境下她无法看清身体到底沾上了甚么,然而双手摸过的地方全都是手心那种油腻而滑溜溜的感觉,叫她忍不住轻蹙着眉。
林学翘曲着膝盖,扶着旁边的墙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站了起来的林学翘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的墙壁,顺着墙壁摸了摸墙的四周,发现似乎整幅墙都是湿漉漉的,跟自己身体沾上的液体似乎是同一种。
林学翘打量着四周,不短不长的走廊里两面皆是墙,只要向前多走几步她便能从走廊转进……大厅?
林学翘想起昏迷前在自己眼里闪起的火光,一个激灵的转身往后一瞥,发现原本应在右侧的厨房趟门换成了一幅结实的水泥墙,身后只剩下一道紧闭的房门孤伶伶的立在走廊的尽头。
滴嗒、滴嗒……
身后异漾的声音让林学翘急忙的转身,一粒小水滴就顺着她的目光坠落至地上。
林学翘抬头一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一粒小水滴再次在天花板上慢慢聚合,直到它不堪重力,终是脱离天花板往下坠至林学翘的手背上。
林学翘把比水还要黏稠的液体捻于指腹之间,发现不论是天花板还是在墙上的液体都跟自己全身沾上的是同一种液体……
是油。
林学翘收回手,缓缓步出走廊,大厅原有的玻璃窗也被一幅实实在在的墙封死,半点缝隙也不留。
方才火光冲入大厅的一剎徐少勋仍在大厅,不过此刻冷冷清清的大厅里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站在大厅中央的林学翘攥紧拳头,满脑子都是自己带万太太走进厨房前徐少勋看向自己的眼神。
林学翘想大喊徐少勋的名字,找出对方的身影,然而她不敢。在一个情况不明的空间里,林学翘怕自己这么一喊,回应自己的可能不止是徐少勋。
林学翘把心里的焦急压下,尝试冷静下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虽然没有光线透进,然而大厅倒也没有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林学翘在昏暗不明下仍能看到大厅里的摆设。
长方形的大厅没放多少家具,只有最基本的椅桌、沙发、茶几和裱在墙上的画框。只是所有家具都是东歪西倒的置于厅内,歪向右边的画框中裱了一张灰灰黑黑看不出是甚么的画、被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沙发、断了桌脚而歪了一边的圆桌、玻璃桌面碎了一地的茶几和卧在一旁的木椅东拼西凑的挤满了大厅,让原本应是空荡荡的空间显得狭小而凌乱。
林学翘踏出脚步,一下便踩住了一本散落于地上的本子。林学翘瞬即收回脚步,她蹲下来拿起被她踩了一脚的本子,薄薄的本子沾上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油和污渍,整本本子又湿又皱。林学翘用手轻轻拭去本子上的墨黑油污,小孩乱七八糟的字迹便映在她的眸内。
丛、晓、安,三年一班。
林学翘一怔,在车上匆忙略过的文字排山倒海地涌进她的脑海里。
“这……这份文件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吗?”林学翘垂头看着手机屏中一段又一段令她触目惊心的文字,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那全都是袁轩的线人帮忙挖的线索,有一定的可信性,都说了些甚么?”徐少勋正以高速在公路上行驶着,在公路上左穿右插的他见林学翘没回应自己,偏头瞄了林学翘一眼,又道:“嗯?”
“那个,资料上说开云中心在二零零三年入伙时这个住宅单位是由一个叫胡音音的人购入的。”林学翘咽了咽口水,缓缓道。
“姓胡的?胡经家的人?”
林学翘点头,回道:“嗯,她当时以自己的名义买了这个单位,然后没过多久就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女儿。”
表情淡然的徐少勋挑了挑眉,道:“我猜猜看,胡音音是胡经的私生女?”
林学翘一愣,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看胡经的资料时有见过跟胡音音有关的吗?胡音音的资料丁点也没出现过,就算是重男轻女也没严重到连一个人的存在也抹杀掉,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胡家根本不想让人知道胡经曾经有胡音音这个女儿。”
“嗯,胡音音的母亲是在酒吧工作的,后来生下女儿后一直也没能进胡家家门。不过胡经对他们倒是挺照顾,定期也会把钱汇在胡音音母亲的户口里。胡音音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在大学毕业后跟一个叫丛伟业的修车房技工在一起,她的爸爸得知这件事后执意要两人分开。可是胡音音不从,因为她已经怀孕了。胡音音最后还是选择跟丛伟业住在一起,没多久就结婚了。之后两人存了好几年的钱,基本上是靠着胡音音当投资经纪存下的钱,两人就买了这间公寓。”林学翘接着徐少勋的话道。
这段过往都现在为止虽不算是童话里的圆满结局。不过有情人能终成眷属,能甘于平凡、活于安稳之下,凭着两人的努力组织一个家庭又何尝不是人生中的一个莫大幸运。
林学翘的眸里映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口闷气咽在心间,她清了清喉咙,续道:“可是搬进去没几年两人就常常吵起来,还经常因此被邻居投诉,有一次还惊动了警局。自此之后整座公寓就传出胡音音常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是因为有外遇、丛伟业就因戴绿帽子而对妻子家暴的传言。”林学翘说罢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后来,有一天丛伟业在下班的时候见有一个男的送胡音音跟女儿回家,丛伟业一怒之下对他们施以暴力,还把修车房用的汽油带回家……”
“一把火把他家烧得一干二净了?”不需等林学翘把话说完,徐少勋便猜到了悲剧的结局。
林学翘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后徐少勋冷漠的语调便在车里响起,“胡音音说到底也是胡家人,胡经再不认女儿也没办法把这层父女关系撇得一清二楚,也怕他跟胡音音的关系被传媒揭露,所以便先花了点钱把事情压了下来。传媒封嘴不谈,连意外的纪录也删得挺干净。”
徐少勋说罢又冷笑了一声,语带讽刺的道:“……不过胡经可能没想到他那全不知情的儿子在接手公司以后会把这公寓重新包装成员工宿舍吧。”
林学翘紧紧攥着手中的本子,无辜赔上性命的名字与被收入魂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个目露凶光,口中喃喃说着要杀死父亲的小女孩便是胡音音跟丛伟业的女儿。
如果小女鬼是丛晓安,那在小女鬼被徐少勋收掉后,一切不就应该结束吗?
林学翘重新站了起来,身处在这个与现实分裂的幽暗空间里,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由一开始,缠着万太太一家的根本不是小女鬼呢?
林学翘的心往下一沉,心脏在冷清的空间里压抑不住的疯狂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的跳动声顺着心房直敲到林学翘的耳边。
林学翘才踏前一步,脚步便一顿。她蹙着眉盯着脚下的湿意,从远方泛起涟漪的波纹就止于自己的脚下。林学翘顺着波纹泛开的方向望去,见另一波的涟漪已经缓缓循自己而来,她抬头一看,便见大厅尽头的大门随着“吱呀”的声响被慢慢打开。
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从远方而至,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油液竟涨了起来,及至林学翘脚跟的位置。油液愈多,大气中的重金属味也愈加浓烈,林学翘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一边用手捂着鼻试图挡住这呛鼻的气味,一边往后退回走廊里。
跶跶、跶跶、跶跶……
林学翘的脚步一收,整个身子凝住,无声无息地回头往大门的方向一瞥。
跶跶、跶跶、跶跶……
那般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显然不是属于自己的。
这个想法一从林学翘的心间滋生,一阵凉意便从背脊骨直抵后脑勺。林学翘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伸手在外套兜里翻了翻,揣出了一个细小轻盈的束口袋。
林学翘的心里轻轻默念着心里所想的物件的名字,然后伸手解开乾坤袋并在袋里翻了翻,摸出了一把曾在跟徐少勋上课时有一面之缘的桃木刀。
这把桃木刀只有半臂般长,刀把镶上黑白相间的晶石,在幽黑里彷佛也在淡淡发亮。
林学翘紧握着桃木刀,转身走回大厅。视线再次对上大门时,大门已完全被打开,与这里毫不相搭的幽光在脚步声迫近的时候渐渐放大,照亮了大门斑驳而败坏的焦痕。
林学翘明明知道自己应该马上找个地方躲避,可是真到了这个关头,她却不想躲了。
呛鼻的汽油味直涌鼻腔,叫人一阵头目眩晕。就在林学翘屏着呼吸与这令人作呕的味道抗衡时,光亮的来源便悄然搭上门边。
幽深的绿焰在触上门边的瞬间便如同燎原的火种,从四方八面点燃窜起并迅速蔓延,一室的幽暗在霎时之间陷入诡异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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