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谈情
袁轩叼着铅笔，盘着腿在秀清馆的店面坐镇，见徐少勋从木楼梯徐徐而下，便抽走叼着嘴边的铅笔，道：“咋了，现在还一条龙服务，学翘姐咋还去送那万太太去车站？”
徐少勋拨开木制的珠帘走进内室，声音还是能一清二楚地传到店面，“你怎么不说说你第一次接案子时见到小孩惨死的冤魂，因为可怜人家而哭得稀里哗啦，还偷偷给人家烧衣纸的事？”
袁轩瞪了眼拿着可乐走出来的徐少勋，咬牙切齿地道：“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提！”
“经典是永恒的，没有时间束缚。”徐少勋见袁轩生气的样子便笑得十分得意，气结的袁轩随手把铅笔扔向徐少勋，徐少勋轻轻侧身便躲开，还悠然拉开易拉罐灌了口可乐，对袁轩挑眉，显然是挑衅着他。
“无聊……”袁轩有时候真觉得徐少勋的心理年龄该比自己还小，正要开口吐糟几句时便见林学翘回来。
徐少勋把可乐放在桌上，手肘撑着玻璃桌面，扬起下巴朝林学翘问道：“把万太太送走了？”
“嗯。”林学翘点点头。
徐少勋了然地点头，他看了看店里挂在墙上的挂钟，回头问林学翘：“现在有空吗？”
林学翘还沉在方才与万太太的会面里，心不在焉地点头，道：“嗯，有甚么事吗？”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说罢，徐少勋便拿起挂在椅背的外套，然后拿着可乐走出秀清馆。
林学翘不知道徐少勋指的地方是在哪里，只是见徐少勋已经动身离开，她只好跟着他的脚步。
袁轩望着秀清馆的门口，又环视了一遍颇为冷清的店面，叹道：“啊！单身狗真难过活。”
过了繁忙的下班时间，公交车的人流明显减少。登上公交车的两人就坐在车厢靠前的窗边位置。
虽然南都的天气不再裹于严冬之中，但晚上仍不时吹起一阵阵清凉微风。
林学翘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路边景色，任由从窗隙流过的风拂在自己的脸上。
徐少勋倾身把林学翘靠着的车窗关上，不留一丝缝隙，随口问道：“想吃些甚么？”
“都可以。”林学翘的头轻靠着车窗，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而一晃一冕的。头轻轻与车窗碰撞着，林学翘也不觉痛，心思明显就不在这里。
“那吃蛇吧，我知道有一间专吃蛇的料理的餐馆，味道还不错。”徐少勋无所谓地说着，眼角余光却留意着林学翘的反应。
“好啊，我都可以……嗯？你说吃甚么？吃蛇？”心不在焉的林学翘无意识的嘴嚼着徐少勋的话，半响才反应过来的她一个激灵的反问。
徐少勋看着对方震惊的样子，抿着嘴忍笑道：“不是说吃甚么都可以的吗？”
林学翘一脸为难又语噎的样子让看在眼里的徐少勋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在笑甚么？”林学翘见徐少勋笑得这么开心，有种又上当了的感觉。
徐少勋毫不掩饰笑意，笑够了才清了清喉咙，道：“如果不是甚么都可以吃的话就不要随便回答，下次可是要付出代价的……说吧，想吃些甚么？”
平常同学问林学翘这问题时她都会下意识回答“都可以”，那是因为她真的觉得没所谓，吃甚么都可以，而且她的同学平常也不会莫名提起甚么奇葩的食物。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些在地上蠕动的软蛇、身上密密麻麻的蛇纹，林学翘便一个冷颤，回道：“我想吃……想吃炒饭。”
“嗯，行。”徐少勋笑得十分灿烂，应着林学翘的回答。
公交车驶进海武区时车上的乘客便下得七七八八，徐少勋跟林学翘也在尾站前的车站下车。
车站对面是海武人民公园，周末也有不少人专程来到这里野餐，而且附近有单车径、博物馆和寺庙，所以平常人流也不算少。只是入夜后博物馆跟寺庙都过了开放时间，在这边溜跶闲逛的人自然比黄昏前少许多，街道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林学翘跟着徐少勋过马路，这里建筑物不多显得空间更广阔，别说是商场跟餐厅，路边连便利店也不多见，让她不禁疑惑来这儿到底有甚么可以吃。
徐少勋似是明白一脸懵然的林学翘心里的想法，道：“往那边走，很快就到。”
虽然徐少勋如此说着，不过林学翘并不对接下来的晚餐有任何期待。过了数个路口，林学翘便隐约看到人民公园的入口。
“就在那边，还好这时间没甚么人。”徐少勋向林学翘示意着，她顺着方向仔细一看，发现公园入口旁边泊着一辆中型客车。
愈往前走，林学翘便愈把这辆客车的构造看得清楚。这辆绿色的中型客车显然是经过特别改装，客车朝着他们这方向的一边挂着红白相间的遮阳蓬，车窗已经被拆卸，可以看到一位中年男人正坐在客车内，双腿翘在桌上摆出一副十分大爷的坐姿。再走近一点，林学翘便看到那位身形十分敦厚的中年男人身穿皮外套和印着骷髅的T恤，打扮如此摇滚的他手上竟然拿着一本书。
客车内的中年男人感受到两人投来的目光，抬头便一副喜上眉梢的惊喜模样，朝徐少勋扬着书，喜道：“小伙子又来啦？嗯？这回儿带上女朋友了？”
移动餐车的遮阳蓬下安装了一列长形木桌，木桌前放了一排木椅，徐少勋随意坐上靠边的位置，林学翘便跟着坐在他的旁边。
被中年男人这样一说的林学翘差点连咽口水都呛到，像掩饰般轻轻咳了一声。徐少勋对中年男人的调侃并不上心，反倒笑着揶揄，“我哪儿能像筹大哥你这么有女人缘……”
坐在徐少勋旁边的林学翘感觉到徐少勋跟对方似是十分熟悉，也说不上话来，于是便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周围，视线被中年男人放下的书本吸引－
《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种微妙而强大的反差让林学翘更加觉得自己说不上话。
“你想吃甚么炒饭？”跟筹大哥说了几句的徐少勋用手肘轻撞了林学翘的左臂一下，望向她问道。
林学翘打量着餐车的周围，道：“这里有餐牌吗？”
原本弯身蹲下拿取食材的筹大哥仰头对林学翘道：“美女，咱们这儿没餐牌的，想吃啥就点啥哈！”
徐少勋冷不防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想吃蛇的话可能这儿没有。”
林学翘瞪了徐少勋一眼，岂料筹大哥竟又仰头朝两人道：“想吃蛇吗？今天还真有！”
林学翘慌忙阻止，耍手道：“不不不需要，我点扬州炒饭就好！”
“你呢？”筹大哥转头问徐少勋。
“一样吧，来两客就好。”徐少勋翘着双手回道。
抱着一盘虾、数颗鸡蛋跟一棵葱的筹大哥站起来吐糟：“当然，难道你们一客两人分吗？”
不知就里的徐少勋见林学翘忽然呛到而咳了起来，拿过玻璃杯和一壶温水，边倒着温水边道：“刚才还吹风吹得这么过瘾……”
林学翘拿过徐少勋递来的温水，喝了数口后稳住了情绪，假装淡定地回道：“没事，我……没事。”
靠着椅背坐的徐少勋听到林学翘的回应后瞥了她一眼，忽地转移话题，道：“还在想万太太的事？”
原本定眼看着某处的林学翘垂着头望着以双手握着的玻璃杯，喃喃回道：“没有……”
瞧林学翘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徐少勋心里叹着气，坐直身子回道：“就你这样子能骗得了谁？”
林学翘一窒，少有的没有反驳徐少勋的话。
“这世界可怜的人多的是，你可怜不过来的。”徐少勋翘着双手，手肘撑着桌面，侧头对学翘意有所指。
“我知道……”
林学翘看着筹大哥忙着处理食物的身影，目光虽然注视着筹大哥，但重心却没放在他身上，缓缓开口：“那你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
林学翘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徐少勋却听懂了她的问题：“习惯呗。时间一长，听过的故事太多，解决案件的急切就取代了怜悯别人的心情。”徐少勋对上林学翘投过来的目光，续道：“你要可怜她可以，但别太代入到她的角色里，这会影响你作为天师的正常判断。这些委托人要找的不是倾诉人，而是一个可以帮她解决事情的人。”
林学翘默默思考着徐少勋的话，微微点头，不知是否认同了对方的话。林学翘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样做？”
徐少勋又来旧招，这次不用开口问，林学翘一见他托着头偏头凝视着自己，便知道他要反问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
林学翘望着餐车内亮着白光的灯管，回想起方才与万太太会面时的情景，半响后缓缓道：“刚刚你提起晚上到她家看环境时她说她的丈夫今天晚上会回来而拒绝，看样子好像很怕她丈夫知道她来找我们，所以最快只能等到明天早上。那待会儿……我们可以去查查看她住所过往的纪录，例如有没有发生甚么案件，或是周边有没有曾经发生类似的事件，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查一下万太太跟她家人的背景和资料……不过这很像很难查到……”
林学翘认真思考并逐点说出自己的想法，完全没为意自己发言时徐少勋那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说罢林学翘便看向着徐少勋等待对方的评价。见徐少勋只是翘着双手，他的目光落在筹大哥的背影上，简洁的答道：“嗯，这个方向不错……”
林学翘对这个评价摸不着头脑，想要开口问个清楚，豪迈而雄浑的声音便夺去了她开口的时机。
“啧啧，还以为你俩是过来谈情，害我还特地做了几朵雕花，谁不知你们是来谈案子的真没趣。”筹大哥双手分别捧着两碟炒饭和两杯特饮送到两人面前，听到徐少勋跟林学翘的话便摆出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徐少勋被筹大哥的回应逗笑，笑道：“要是真是谈情我才不会带人来这儿。”
筹大哥拿回方才被他放到一边的书，饶有意味地看着林学翘道：“妹子啊听到了没有，下次他再带你到这儿来你得拒绝拒绝，我就看看这家伙的能耐会带你去哪儿。”
林学翘一愣，连方才心里的疑问都被调侃盖过时，一双筷子便送到她面前。
徐少勋把筷子递给林学翘，替林学翘回应了筹大哥的话，“去你的，滚回去当你的文青吧，别碍着咱们吃饭。”
筹大哥意外地真照着徐少勋所说的回到客车车厢的末端，消失在两人的面前，不过林学翘仍是听见了筹大哥在车厢末端传来的反驳。
“文青是啥玩意儿？老子的心愿是当摇滚系的演员！”
“别理他，他人虽然不怎么正常，厨艺是真不错，尝尝看吧。”徐少勋对林学翘道。
林学翘点点头，尝了一口金裹银的炒饭。身旁的徐少勋拿起筷子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正等待着林学翘的反应，果不其然看到她细细嘴嚼的动作一顿，然后回看着自己。
“很好吃。”染上金黄的粒粒分明，配上异常丰盛的配菜，在微凉的空气里洋溢着暖暖的饭香鲜气。
徐少勋噗哧一笑，道：“瞧你这满足的模样，不说还以为你第一次吃扬州炒饭。”
“……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林学翘不曾想过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个小餐车，而餐车里这位莫名其妙的厨子竟能煮出这么好吃的炒饭。
徐少勋嘴里还嚼着饭，得意的笑容无法敛住，彷佛林学翘夸的不是这碟炒饭，而是徐少勋他自己。
“你常常来这个地方的吗？”林学翘看着桌上两杯一红一蓝的特饮，好奇地问道。
徐少勋把红色的特饮拿到林学翘面前，自己则拿走天蓝色的饮品，回道：“看情况吧，有事儿过来一趟就会吃，不过还得看筹大哥那天心情好不，不好的话店就不会开了。”
“有事情？对了，我们来这儿到底干什么？”林学翘经徐少勋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根本还不知道来这儿的目的，来这里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吃顿饭吧？
没想到林学翘马上便听到吮着吸管的徐少勋说：“来跟你一起吃顿饭呗。”
“啊？”林学翘一愣。
难不成真被筹大哥说中了，是……是来谈情的？
埋头吃得津津有味的徐少勋见林学翘没甚么动静便抬头看了一眼，见她呆住的样子便忍不住笑意，道：“还当真了啊？快点吃，不然时间就晚了。”
林学翘望着徐少勋的侧脸，见对方嘴角扬起似有似无的笑意，不知是第几次生出自觉被耍的感觉。她轻轻哼了一声，不理会徐少勋继续自行解决眼前的炒饭。
徐少勋吃东西向来都是风风火火，不消一会儿已经解决了一大碟炒饭。林学翘不晓得是化闷气为食量，还是炒饭真的太香，也同样很快便把碟上的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感受到身旁注视着自己食相的目光，林学翘低头扒着饭的动作蓦然停了。大概是对徐少勋方才不经意的调侃上了心，林学翘被徐少勋看得浑身不自在，此地无银般把鲜红欲滴的特饮移到眼前，用吸管轻搅着杯中的冰块，强装成毫不在意的响应着对方此刻的注视：“你……你你望着我干什么……”
徐少勋托着头凝视着林学翘的侧脸，感叹地回道：“只是在感叹你食相真比很多女生豪迈。”
“……”快要燃起的苗火瞬间又被扑熄。
就在林学翘每每暗暗地想他俩的距离是否又拉近了一点、对方偶尔带着温柔的眸光和话语里是否流露出别样的情愫时，徐少勋总爱在这种时候打击她。
别说是谈恋爱，林学翘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连一个暗恋对象也没有。每次同龄人谈及少女心事时，林学翘就像局外人一样总是摸不清他们口中所谓酸酸甜甜那般复杂的感觉是如何一回事。
明明特饮带着的薄荷香气正蔓延于口中，异漾的苦涩却在心房东跑西窜，让她想控制也控制不住这怪异却又强烈的感受。
下一秒，头上传来陌生的重感让这种无法抑止的难受褪去，心跳竟是毫无先兆地漏了一拍。
“走吧，还得赶去拿东西。”徐少勋摸了摸林学翘的头，然后便拿起外套转身离开座位。
徐少勋走往餐车的车门旁跟从车里下来的筹大哥闲话家常，全然没发现微微垂着头的林学翘此时因愕然而瞪大了双眼，怔住的样子彷佛被冻结在时间里。
“还没好吗？”徐少勋的声音像是从遥远一方传来，让林学翘感觉如同置于虚幻的世界中。
然而心里的悸动却又再一次告诉她，这种感觉是如此真实。
把心底的种子掰开，才知道原来再酸的果实也会裹着甜蜜，再苦涩的味道也能酿出甘甜的余香。
林学翘把手轻轻按在鼓动不停的心房上，转身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他澄澈的双眸里带着笑，被街灯的微光映照着的身影正等待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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