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误会
被母亲碰见这一幕的林学翘就知道迎接着她的会是没完没了的调侃和八卦。
手拎起放在木椅上的双肩包，草草在餐桌上拿了一个包子便打算出门的林学翘冷不防便听见母亲走出厨房对自己笑问：“你周四不是下午才有课吗，怎么那么早就出门了？”
“今天早上约了同学谈汇报，我先出门了。”林学翘说罢便咬着包子，腾出手拿着笔记。
还穿着围裙的林母走到女儿的身边，在门前笑着对她道：“出门总是急急忙忙的，不说的话还以为你要赶着跑去跟男友约会呢。”
“……妈……”林学翘无奈一喊，便听见母亲又道：“知道知道，不是你男朋友是吧。不过妈妈不是一直教你说话要得留点余地吗，现在不是男朋友而已，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是呢。”
见母亲笑得一脸暧昧，林学翘真想翻白眼，而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我要出门了，再见。”林学翘在这个话题上已采取自暴自弃的状态。
林学翘想这真的是最糟糕的状况了。母亲一向都是大嘴巴，甚么秘密都藏不住。而且从升上大学以后母亲就一直旁敲侧击着自己交男朋友的事。现在倒好，明明她跟徐少勋根本不是甚么男女朋友的关系，被母亲这样胡乱一搞和，弄得自己跟徐少勋好像处于一个莫名尴尬的境况。
“林同学，你对这个方向有甚么意见吗？”坐在对面的男同学用手轻托着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正经八百地问林学翘。
“林同学？林同学？”见林学翘没有响应，男同学又紧张地唤了林学翘两声，这下她才回过神来，眼神也恢复了焦点，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同学。
“啊……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林学翘心不正焉地回道，明明刚才看到对方的嘴巴在动，却没留意他说了些甚么。
林学翘的赞同似是让男同学受到了鼓舞，他立刻挺起胸膛，朝在座其余四位同学中气十足的道：“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了，月底我们再报告一下进度吧！”
同桌的同学唯唯诺诺地点头，见会议结束便马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那林同学，我们下次再见，我一定会把我负责的部分预备好的！”这位男同学提上背包后又托了托眼镜，镜片下的目光十分坚定。
望着男同学远去的身影，其中一位已经站起来打算离开的女同学感叹道：“学翘，这怪人还真的很尊敬你啊。”
站在这女同学旁的男生又朝林学翘补了一句，“我看他是把你当长官，下次说不定朝你敬礼呢！”
男生一说完，其他同学都纷纷笑了起来，收拾好东西的女同学又问，“卓宁你们俩不一起去食堂吗？”
卓宁望着方才跟着大伙儿敷衍地笑了笑的林学翘，摇头道：“不了，你们先去吧，我还得跟学翘谈另外一个汇报呢。”
“没想到我们家卓宁跟着学霸的时间久了都想翻身变学霸了……哈哈……”男生还未说完卓宁便白了他一眼，三个同学笑着向两人道别后便离开长桌。
卓宁看着身旁少有在发呆的林学翘，思考着这人到底甚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在看着她。可卓宁没想到的是，陷入深层思考的林学翘过了好一会居然都没发现自己的注视。
“林－学－翘－同－学－”卓宁凑到林学翘的耳边叫道。
被在耳边呼气的林学翘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侧头望着卓宁，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卓宁不解气的回道：“还问我怎么了，这句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的吗？”
“我？我怎么了？”林学翘一脸茫然，样子看起来有点无辜。
卓宁可不会就此被林学翘的表情击倒，一脸正色地道：“你还反问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甚么事情瞒着我？”
“啊？”
“你别敷衍我，姐手握证据的……”卓宁正经的样子让林学翘的心咯噔了一下，而且在听见对方说有证据时更是愣着不懂反应。
她该不会知道林家的事了吧？
林学翘无缘无故得出这个奇怪的结论，连说出口的话里都带着愕然，“你、你……知道些甚么？”
卓宁一脸痛心疾首的回道：“你还装！你为什么交了男朋友都不告诉我！说好了一齐脱单呢！”
林学翘觉得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却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些甚么啊？”
“昨天伯母打电话给我，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些骗人的电话，后来听声音发现真的是你妈，她就一直在打探我的口风，问我知不知道上个周末你去了哪儿。我真不知道所以就说不知道。然后你妈居然告诉我你跟男生出去过夜了！后来我好不容易才帮你绕回去说我说谎了，是我带你出去玩，那个男生也是我表哥来的……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你真交了男朋友吗？”
卓宁的连珠炮发让林学翘连放空的机会都没有，惊讶得微张着嘴巴的林学翘片刻以后才反应过来，问了一个与重点毫不相关的问题：“我妈怎么会有你的电话！？”
“还问我咧，我怎么知道，你家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的电话……等一下你哥好像有我的电话……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作为帮你说好话的朋友，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你上星期去哪儿啊？”卓宁差点就被模糊了重点，幸好她头脑清醒，又抓回了问题的尾巴。
“我……那只是我朋友，他、他家里发生了点事，家人受伤了所以我就去去探病而已。”
“探病探了一整个晚上？你甚么朋友啊，我认识的吗？”
“他、他……是我之前在商场打工的同事，他家人……”林学翘绞尽脑汁的想了想，道：“他家人受伤了，所以我们一整晚在待在医院。”
“啊，是这样啊。”卓宁的表情看起来颇为失望，又不死心地再问一次：“所以送你回家的人真不是你男朋友？”
“真不是。”林学翘都数不清在这几天以来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到底已经否认了多少遍。
卓宁叹气道：“那你怎么不跟伯母说清楚啊，亏我昨天还帮你圆着谎话。”
“我妈那种性格，我说甚么她都不会信，还盼着我带个男朋友回家给她看呢。”林学翘无奈地道。
卓宁点头赞同这观点：“这倒是真的，不得不说你妈套话起来那技巧还真厉害，跟侦探一样。”
“我妈以前是警察啊。”林学翘托着下巴朝卓宁道。
“啊？难怪问起话来这么有范儿！难不成伯母是刑侦部？”卓宁恍然大悟地道。
林学翘摇头，回道：“当然不是，就文职人员而已。”
“唔……反正就是一场欢喜一场空，还以为你脱离单身贵族的行列。啊等一下，哇，我的房东打给我了啥回事，该不会又追我房租了吧……我去接一下电话！”卓宁说着说着便被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话，瞄了一眼手机屏的来电显示便马上拿起手机离开座位。
林学翘目送着卓宁的背影，半响才收回视线，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手机。
林学翘想，明天是星期五，那今天或是明天应该会收到徐少勋的电话。虽然只是关于上课的，可是林学翘的心底里却有些异样的期待。
望着手机放空的林学翘冷不防被突然震动的手机吓了一跳。
忽闪忽闪的屏幕正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徐少勋。
林学翘没想过自己心里的期待会在下一秒化成现实，呆看了震动的手机好一会，直到感受到刚坐在自己对面的陌生人投来的目光，林学翘才回过神来拿起手机离开座位，走到无人的角落处，身体背着人群对着墙角。
不过是一通来电，林学翘却如临大敌似的，在接听前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才滑下接听键：“喂。”
电话的另一边传来熟悉而干净的声音，“喂，林学翘？”
“嗯，我在。”一想起上次母亲在徐少勋面前胡言乱语，林学翘说话时不免有些拘谨。
对方似是笑了一声，道：“不是才没见几天吗？怎么又拘谨起来了？”
“……我没有。”林学翘睁眼说白话，装作淡定地道。
电话的另一边传来阵阵的低笑声，近在耳边的笑声让林学翘有种徐少勋就倚在自己身边笑着的错觉，让她的脸不禁一红。
对方的笑声慢慢收敛，道：“待会儿有空吗？”
“待、待会儿是甚么时候？”
“六点多的时候吧。”
“……我有课。”
徐少勋“嗯”了一声，又问：“甚么时候下课？”
“七点多。”
徐少勋在电话里叫林学翘等一下，接着她便听到徐少勋把手机拿开，传来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没过多久，徐少勋又重新拿起了手机，对林学翘道：“行，没关系，那明天你再过来吧。”
见徐少勋有挂断电话的打算，林学翘不自觉就想阻止，在徐少勋问自己还有甚么事时林学翘才发现自己竟然真把话说出口了。
“嗯？还有事？”。
“……你待会儿找我有甚么事吗？”也不是故意找话来说，林学翘的确好奇。当然，此刻问他这道问题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方才自己不经意说出让对方别挂电话，她怎样也得问些问题来掩饰。
“圆圈儿接了一宗案子，待会儿委托人会来秀清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而已。不来也没事儿，明天你来的时候再去……”徐少勋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林学翘的回应打断。
“我可以去，我、我现在可以去。”
徐少勋听到她的回应倒是一愣，道：“你不是说要上课吗？”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天秤，衡量着构成自己人生的方方面面。在林学翘的心里，原来侧重于一边的学业不知从何时起分量渐渐减少，而在它另一面的，正是在一般人眼里不怎么靠谱的天师。
林学翘的心里有底，她清楚自己的选择，在徐少勋的等待下回应：“我可以的。”
徐少勋也没再多说甚么，回道：“那行，顾清言那家伙刚好也在大学，我让他载你来这里。”
“啊……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林学翘总觉得跟顾清言坐在同一车有点别扭，关键是她根本跟顾清言也算不上是相熟。
“我刚发了讯息给他了，他大概现在已经在车上等你了。”
“……那你怎么还问我去不去啊？你都跟他说了！”林学翘撇着嘴道。
“我当然要询问你的意见，是刚才我跟顾清言通了电话刚好提到这回事说你去的话就顺便让他接你而已……怎么了，你不想跟顾清言同车吗？你那辆来回学校跟市区的公交车不是很挤吗？”徐少勋听出了对方的不愿似乎是来自于跟顾清言同车。
“没有，我只是……”被徐少勋一矢中的的林学翘一时语噎，欲言又止。
“学翘，你躲在这儿干甚么？”身后的声音吓得林学翘一个激灵，转身便看见戳着自己后背的卓宁。
“没有，刚才有电话而已。”林学翘回道，顺手挂断了另一边还在等着林学翘回应的徐少勋。
卓宁了然地点头，走回长桌收拾物品时对林学翘道：“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然陆助教又得指名道姓的批评我了。”
“那个……我有点事，就不去上课了。”林学翘拉上背包的拉链，说话时不忘偷偷地瞄着卓宁在听到此话后的反应。
卓宁双眼瞪得老大，彷佛跟她说话的不是林学翘，而是外星人。卓宁以看外星人的目光注视着林学翘，一脸凝重的道：“你没事儿吧？你别吓我啊……”
林学翘摇头，不好意思地回道：“真没事，只是有些急事……就是……我之前跟你说我朋友的事。”
说谎要是偶尔为之的话倒不会有甚么罪恶感，可是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这种无法说出真话而需要用不同谎言的堆砌来掩盖事实的感觉让林学翘并不好受。然而，这已是最好亦是唯一的办法。
“啊……那你朋友没事吧？”卓宁侧身让等着位置的其他同学坐下自己刚才占着的位置，跟林学翘边走出大楼边问道。
林学翘摇头，回道：“应该没甚么事的，我就去看一下他的情况。”
“好吧，那我帮你抄笔记吧，不过你回头得请我吃冰棍儿。”卓宁噘着嘴道。
林学翘点点头，向卓宁道：“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见。”
“好，拜拜。”卓宁对林学翘挥手，见她转进右方的小路后，自己也转身走到大楼的另一边。
原本想要加紧赶到课室的脚步却倏地停下。
卓宁回头看向林学翘已然消失的踪影，心里突然涌起了疑问，“这条路不是通向车站的，她要去哪里？”
心里滋生了古怪却令她莫名在意的种子，驱使着卓宁转而步向林学翘走远的方向，跟着对方的脚步一探究竟。
虽然跟踪好朋友这回事实在不太光采，但林学翘最近大大小小的改变都让卓宁觉得很不正常，生怕上回在海城跟徐少勋告白失败的林学翘是遇上了甚么刺激。
卓宁与走向教学大楼的人潮擦身而过，还得避开迎面而来的陆助教，跑了好一段路才见到不远方正小跑着、明显十分赶急的林学翘。
“跑得这么急，难道她朋友的家人又出事了？”
卓宁的脚步在林学翘步速的加快下也变得愈来愈快，两人虽然还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走着走着卓宁总算知道林学翘要去甚么地方。
“等一下，这里不是教职员专用的停车场吗？”卓宁思考得连脑仁都疼，却想不出林学翘来这里是干什么。
“难道她去打工认识的朋友是咱们大学的职员？不对吧，咱们学校的教职员又不能出去打工……”卓宁在心里不断自问自答，她用停车场口的铁栏作遮掩，双眼透过铁丝栏间的格子窥看着林学翘走进停车场的情况。
然而接下来的走向出乎卓宁的意料，林学翘走近的那辆车正是整个停车场里她唯一熟悉的。
“顾……顾清言的车？”卓宁看着林学翘弯腰向着早已坐在驾驶位置的顾清言打招呼，然后走到另一边车门上车坐上副驾时，她的心脏像突然被人徒手捏住，让她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个距离只隐约看到顾清言和坐在他身旁的林学翘的身影，无法看清两人的表情。然而这个画面足以让卓宁想象了很多情景，像是他们会讨论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约会，今天要去看哪部电影。
说不定顾清言正一脸温柔地静静聆听着林学翘所说的一字一句，末了便四目交投，相视一笑。
卓宁转身背靠着铁栏，心脏像被小虫细细嘶咬一样让她觉得又酸又痛，酸楚无法抑止地从心间蔓延，散播的速度比病毒更快更致命。
合着眼的卓宁脑内一片空白，然后又开始想这阵子林学翘那些古怪的举动都在此刻得到解答。
再度张开眼时，卓宁愣愣地看着脚下被自己踩着的小石子，连迈出脚步的勇气也骤然消失，她脚步一软，站也站不稳的她手指勾住铁丝栏的隙缝，后背顺着栏架滑落，整个人软软的跪坐在地上，仅靠着身后的铁栏支撑着她。
看着从沙砾间挣扎爬出的蝼蚁，眼底下藏得隐密的落寞终是止不住泻出。
两只蝼蚁一路上跌跌碰碰，最后终归淡出了卓宁的视线，她垂头看着硌得她生痛的碎石，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兜兜转转，结局总归无法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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