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中邪 ( 一 )
春分时节,春天该有的复苏却未有如期而至,空气中的水分过分滋长,让人做事都提不起劲来。
过量的湿气已经让人闷得浑身不自在,外面的喧嚷更是惹人心烦,女人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的不耐显露无遗。化妆师的助手拿着眉刀战战兢兢的在女人绘着亮丽妆容的脸蛋上轻轻刮着眉毛,透过修理眉型来勾勒出她精致的脸形。
“啊!”女人一声吃痛吓得助手手中的眉笔掉到地上,女人随即便按着自己的右眉骂道:“你到底懂不懂修眉!你这种白痴笨手笨脚的,怎么当得了赵欣的徒弟!”
女人对不停鞠躬道歉的动作视而不见,一边用着刻薄的话语夹杂着脏话来骂眼前这位刚出茅庐,看起来十分卑微的人。
帐篷的帆布被拉开,赵欣听见女人的侮辱字词便过来把助手拉到自己的身后,赔笑的道:“海盈啊,对不起,我这助手是不是闯祸了?她今天第一天进组有点紧张呢,平时功夫很好的……”
梁海盈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不屑的回道:“第一天进组就把她派去那些临时演员的化妆间算了。欣姐,别说我说话刻薄,这种货色在街上随便都能捡一个回来,你这金牌化妆师是不是眼光变得不太好使了?”
“海盈你说得真对,就该先派她去临时演员那边实习一下,我现在就先把她撵走,然后我马上过来给你补妆啊,来,小芬……快给海盈姐道个歉!”赵欣瞪了小芬一眼,强行按着小芬的背让她鞠躬道歉。
“对对、对对不起……”小芬紧张兮兮的鞠躬道歉,连说句抱歉都结巴起来。
梁海盈哼了一声便转身背对着仍在弯腰鞠躬的小芬和赔笑的赵欣,继续低头刷着手机。赵欣见状就赶紧把小芬拉走,走出帐篷。
“不是叫你小心一点吗,尽给我惹事情!”赵欣甫走出帐篷便踩着野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朝小芬翻着白眼。
“大姨,我也是不小心而已……对不起……”小芬刚才被海盈骂得无地自容,现在又被大姨赵欣骂着,眼里满是泪水,看起来像条可怜的小狗。
小芬毕竟是赵欣的姨甥,见她被骂得快要哭出来也是于心不忍,于是赵欣只好吞下心中的闷气,放软语气,轻拍着小芬的肩膀道:“傻孩子,骂了几句便要哭了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赵欣一想起梁海盈的嘴脸,又啐道:“梁海盈这婆娘也是个神经病,一大早就在这里喝神骂鬼,恃着自己是女一便有恃无恐,活像个中邪了的疯婆子一样!”
小芬轻轻的抽泣着,听到大姨的话后便道:“……我之前有听说过海盈姐好像之前去拍戏中邪了,所以现在又焦虑又暴躁……”
赵欣拍了一下小芬的后脑勺,道:“你就爱听八卦!她这种是大牌,是嚣张,哪里是中邪啊……啊,嘉为哥,嗯……你好你好,我们正要往这边走呢,待会儿给海盈姐过来梳头发啊!”
赵欣也没想到刚说起梁海盈的不是,马上就正面遇上了梁海盈的经纪人,立刻又摆出一副在帐篷里用过的那张讨好笑脸,笑着向对方问好后便拉着小芬到另一个帐篷去,心里祈求着这经纪人千万不要听到她刚才说的话。
林嘉为颔首,见赵欣跟小芬一见到自己便避之不及,又隐若听到了他俩提起了梁海盈,心里大概也猜到是甚么一回事,便转身走向梁海盈的帐篷。
一拉开帐篷,便听见梁海盈的呼喊:“还不赶紧死过来帮我梳头发,赶完这一场戏我还得回去市区补拍别的戏!”
见久久未得到响应,梁海盈充满怒气的转身,然后瞬间便失去了气焰,“嘉为哥……”
林嘉为表面上没甚么表情,但从语气中可窥看出他在心中翻滚的怒火,“我还真以为你不懂甚么叫称呼了,谁进来都要叫他死过来你身边。”
林嘉为外表俊逸,平常待人又温和有礼,交际手腕也很不俗,因此在圈子里当经纪人十分吃得开。可梁海盈知道,愈温文有礼的人生气起来愈是可怕,她自己就领教过不少,于是梁海盈状甚委屈的道:“嘉为哥,你知不知道刚刚赵欣的助手笨手笨脚的差点把我的眉毛都剃光了,赵欣还帮着她助手,太过分了!我可是女一,随便找个人过来帮我化妆这怎么行!”
林嘉为简直气得想发笑,气道:“你还知道自己是女一吗?你能不能有点当艺人的自觉,别动不动的就生气开骂,你这样传出去洗也洗不白!”
梁海盈撇着嘴,忍不住反驳道:“就算这次不传出去我不也是已经洗不白了吗?你知道那些网民都咋说我的,就一直拿着我上次梦游到酒店外面晃和遇上车祸的事儿说我是中邪了!神经病我哪里中邪了,我现在就算怎么做他们也觉得我是疯子吧!”
林嘉为似乎并不想再谈起梁海盈提及的梦游和中邪的事,只指着她并警告着:“你这么会计算,你应该知道你这样的态度就算有你爸在背后推你一把也不会对你事业有任何帮助。同一番话我不想再说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林嘉为便拂袖离去,留下梁海盈一人盯着被揭起又掩上的帐幕,沉默半响的她愤而把握在手里的手机狠狠扔到地上泄愤。
梁海盈虽然待人态度并不怎么样,可她出身于演艺世家,又毕业于国内一流的戏剧学院,从小受戏剧浸淫的她演戏功架跟技巧与同期演员相比可谓一枝独秀,因此出道短短数年便斩获了好几个奖项,傲视同期,剧本更是接个不停,像这阵子只同时赶两部戏已算是比较清闲。
导演一叫停梁海盈便从角色中抽离,她刚从郊区拍完好几场的重头戏,然后又赶回来补拍另一部电影的戏,再动人的妆扮也掩不住她的疲态。梁海盈赶紧跑回保姆车里换回自己的休闲服,她摊坐在皮制的车椅背上,对着自己的助手耍手,道:“快点送我回家,累死人了!”
助手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的位置收拾着衣服,轻声提醒:“嘉为哥也来了,他说等他一起来。”
“盯人也不用盯得这么紧吧,烦人!”梁海盈厌烦的道。才一说完,前座的车门便被人打开,林嘉为就坐在司机的驾驶位置上。
林嘉为从车内的后视镜瞥了梁海盈一眼,淡淡的道:“赶快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还明天咧,现在都一点多了,我四点多就要起床……”梁海盈嘟嚷着,说罢便搂着助手递给自己的抱枕,不再看林嘉为,闭上双眼休息。
梁海盈原本就不属于容易入睡的体质,加上车外的喧哗声不断,让辗转反侧的她忍不住半睁开着眼,睡眼惺忪的道:“甚么声音啊……怎么这么吵?”
朦胧间梁海盈看见身旁的助手正张开口说话,但她却听不到对方在说甚么,甚至连对方的脸容她都看得不甚清楚,就像是她与助手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她的感官感受。
“甚么?你在……在说甚么?”梁海盈尽力想要听清对方在说甚么,可同样只是隐约看见对方的嘴巴张合,似乎在说些甚么,自己却连一个词儿都没听清,耳里只传来愈来愈近的喧哗嬉笑和嗡嗡作响的突兀声音。
梁海盈的睡意随着愈来愈嘈杂的噪音而渐渐散去,原本望向助手的目光倏地一顿,一股凉意从脊骨直蹿上后脑。梁海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移向视线定在自己身上的人-正前方正驾驶着的林嘉为,见他瞪得老大的双目竟然不贬一眼的死死盯着自己。
车子正以飞快的速度奔驰着,而坐在驾驶位置的林嘉为理应看着前方的路面情况驾着车,他怎么可能转过头来正面盯着自己看的?
梁海盈被林嘉为看得头皮一阵发麻,背脊的凉意渗着一层冷汗。林嘉为的双眼仍然没眨动一下,可他的头却忽然转动了!
林嘉为的头部伴随着生硬的喀喀作响的声音作出一百八十度的转动,可即便在他的头颅转动以后,面向着梁海盈的竟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双眼瞪得猛大的青白脸。
“啊!!!!!”梁海盈吓得尖叫,赶紧低着头把望着林嘉为的目光收回。
可这一低头,梁海盈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抱枕不知从甚么时候起已经变得鲜血淋漓,它那蜷曲着的身体慢慢伸张,它根本不是抱枕,而是一个缺失了肉色的皮肤、全身血肉外露,连血管中血液流动都清晰可见的婴儿!
血婴把只有常人一根手指般粗幼的手掌搭向梁海盈的衣袖并轻轻拉扯着,他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纵使没有眼球,但却彷佛在凝视着梁海盈,他艰难的喘着气,咿咿呀呀的张开口,这次梁海盈终于清晰听到他那带着血腥气味的沙哑嗓音:
“妈妈……妈妈……”
像是被人捏着喉咙而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梁海盈想要用双手掩着双耳屏蔽这些怪异的叫唤声和外面的咯咯笑声却不得要领,整个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双手像被黏在血婴身上般挪不开。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救命……救救我……”梁海盈哭叫着,却无法阻止婴儿的叫声和从四八方面传来那些愈发兴奋却充满恶意的嬉笑声。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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