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天师 ( 一 )
回到海鲜市场时，徐庆凌正拉着徐少勋往拥挤的人群里挤。人群里不断传来欢呼的叫好声和掌声，徐少勋靠着身高的优势瞥了一下前方，见前方正上演一场剖鱼大戏。徐少勋实在不懂这到底有甚么好兴奋，冷眼旁观着人群的热烈反应，见徐庆凌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便转身从这片人海中抽离。
徐少勋环顾着四周，没看到徐庆凌，倒是看见了此刻略显笨拙的身影和鸡飞狗走的状况。
“小姑娘右边……在你的右边，不要让它跑掉了！”一个穿着汗衣背心和围裙，戴上橡胶手套的海鲜摊贩正扑向地上其中一条正在快速蠕动的鳝鱼。虽然摊贩十分卖力，好几次算是把鳝鱼抓到，可鳝鱼疯狂扭动着身体，瞬间又从摊贩手中溜走。
原本放在桌上的大铁盆被无意打翻，盆中的鳝鱼洒得一地都是。途人见着这身形与蛇无异的鳝鱼在地上游走扭动，纷纷避之则吉，哪里还有人好心帮忙摊贩收拾。
唯独有一人留在原地，她居然卷起衣袖，主动弯腰动手帮忙抓在地上蠕动的鳝鱼。她一出手便准确的抓住了不断摇头摆尾挣扎的鳝鱼，把一条又一条鳝鱼抓回水盆里，动作干净利落。
“小姑娘，后面，后面还有一条大的！”摊贩费尽力气抓住了一条大黄鳝，回头看见了帮忙抓鱼的女生身后还有一条大鳝鱼，赶紧喊道。
俯身半蹲着的女生马上转身，看到地上那条比刚才抓的要大上一号的黄鳝，正要动手却被人截足先登。
那人的双手彷佛随意一抓便紧紧抓住了有如手臂般粗壮的黄鳝。顺着那双修长的手往上看，瞥见双手的主人正勾起嘴角，亮着笑意回视着自己时，女生不禁一愣。
徐少勋穿着纯白的毛衣和黑色的长裤，手中的黄鳝不断扭动令牠身上带着腥味的水都泼在他的毛衣上。徐少勋轻松的把手中的黄鳝扔回水盆里，回头见蹲了下来的林学翘仍是一副愕然的模样，便忍不住笑着揶揄，“我说怎么不见你，原来你在这儿当起摊贩抓鱼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林学翘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徐少勋，看见他人突然站在自己面前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大脑回复正常运作后，才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家伙不是说有机会一起吃顿饭吗？”徐少勋说得十分理所当然，彷佛林学翘才是不了解状况的人。
林学翘回想起徐庆凌今早虽然说过这话，可她压根儿没想过这顿饭会来的这么突然！
“等……等一下，你不是在巴萨的吗？”林学翘想起昨天下午在跟徐少勋通电话时他人还在巴萨，怎么今天就到江市了？
“事情完结了，就来看一下呗。”话音未落，见林学翘没跟其他人在一起的徐少勋又开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朋友呢？”
林学翘指着不远处还在因剖鱼表演而兴奋着的人群，道：“卓宁还在那边。”
顺着那方向一看，徐少勋不单看到卓宁，还看到那个对怪异东西异常兴奋的徐庆凌。
瞥见徐庆凌那兴奋的神情，徐少勋简直想装作不认识这人。徐少勋摇头，收回目光后便语带无奈的道：“别理他们了，我们先点东西吃吧。”
经徐少勋这一说林学翘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甚么也没吃过，肚子实在是空得很，自然点头赞同，没料肚子也像是赞同般适时传来阵阵的叫声。
徐少勋忍俊不禁，清俊的脸庞扬起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笑靥。林学翘凝视着连眉梢眼角里也盛着笑意的徐少勋，莫名一阵失神。林学翘别过头强行把视线移到旁边的海鲜文件口，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尴尬，“笑甚么，肚子饿就会叫了啊……”
徐少勋一向觉得林学翘脸皮薄，虽然想收敛些许笑意，然而嘴角的笑意却还是藏不住，只好抿着唇忍笑，顺着林学翘的话，道：“是是是，正好我也饿了，想点甚么菜？”
徐少勋抿着唇却勾起嘴角的表情清晰落入林学翘的眼内，心跳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加快的她连对方问了甚么也不清楚，只胡乱的应了一声：“嗯。”
“嗯是啥意思，是不是饿傻了，你有没有甚么是不吃的？”
林学翘少有的失态，这次总算听清楚对方说甚么，便道：“我甚么都吃。”
“那有没有特别爱吃的啊？”徐少勋又问。
“我……我吗？我都喜欢，喜欢、最喜欢吃虾。”林学翘边说着，视线还是不肯从文件口的水缸上移开半分。
“老板，来一斤海虾，还有来一斤扇贝，还有啥贝类新鲜的……”
明明徐少勋就在身旁，林学翘却觉得他与摊贩对话的声音离她愈来愈远。林学翘现在听到的，只有从自己心房中传来的鼓动声。
那股强而有力而急促的跳动声彷佛正向自己昭示着一种初次萌芽的深意。
“喂，林学翘，林学翘？”直至徐少勋拍着林学翘的肩膀叫着她，她才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我才想问你怎么了，怎么神不守舍的，是不是发生甚么事了？”徐少勋认真的道，林学翘却摇摇头，道：“……我只是有点累了。”林学翘找着借口，却不敢对视着徐少勋，生怕他看出了端倪。
徐少勋知道这几天林学翘受的冲击不少，而且她彻夜未眠，眼下的黑眼圈早就暴露了她的倦意，因此也没多想。原本严肃的语气也放轻下来，“吃饱了就坐火车回去南都吧，回去好好休息。”
林学翘点头，神情淡定得让外人无法得知她心里早已乱成一团。此时摊贩又走过来，笑意盈盈的朝两人道：“刚刚幸好有你们两位帮我们把鳝抓回来，我挑了一条最大的来送给你们，你们想怎么煮？”
“不、不用了，谢谢。”林学翘立刻就耍手婉拒，可还是没能抵过摊贩的热情。摊贩回到档口，在林学翘婉拒言谢后没多久亲手把一条体形最大的黄鳝抓到两人面前，用着摊贩常见的大嗓门，豪迈的道：“姑娘，挑了这条给你的就是你的，你不要的话咱就把它扔掉了。”
瞧摊贩这“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徐少勋用手肘轻推了林学翘一下，挑眉看了林学翘一眼。这下子林学翘也不好再拒绝，想了片刻后对摊贩道：“那我们要鼓汁蒸鳝鱼吧，谢谢您。”
“真会吃啊，好，我们待会把菜一并弄过去给你们，你们先找个位子坐一下！”
见摊贩捧着黄鳝到理料桌，徐少勋便与林学翘在档口不远处随便找了空桌子坐下。
徐少勋随意的往四周张看，望着地上一滩方才从水盆打翻出来的水渍，想起林学翘徒手抓鳝鱼的举动，语带好奇的问：“话说回来，你抓鱼怎么抓得那么溜啊？”
林学翘被徐少勋这一问，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身手简直出乎意料，道：“我也不知道，不知为什么一抓就抓住了。”
刚才林学翘没想那么多，只想帮忙抓回鳝鱼，可回想起来才觉得自己这抓鱼的本领好得像是与生俱来一样，甚至比手忙脚乱的摊贩还好。
“看你的身手别人都以为你也是摊贩了。”徐少勋坐在圆凳上，边说着边用着手托头凝视着林学翘手里的动作，语气里带着显然易见的笑意。
只见林学翘甫坐下便从筷筒中拿出筷子，然后把滚烫的热水从壶里洒在筷子上，冒着热烟的白开水在冲刷筷子后流进瓷碗里。
感受到身旁那几乎一眼不眨的目光，林学翘下意识的把目光从筷子移到徐少勋身上，然而却没如预期般与对方的视线对上。
沐浴在阳光下的人此时正轻轻托着头，阳光在灰银的发丝上镀上一层薄光，也映出徐少勋身上的随意和慵懒。徐少勋的目光正落在热闹的人群散去的方向，刚才林学翘感受到的目光彷佛只是她的错觉。
“……这次的事麻烦你了，谢谢。”林学翘把清洗干净的碗筷分好后，垂头看着搭在腿上的双手，忽地开口。
“麻烦我？”听到对方如此郑重的语气，徐少勋把目光收回来，侧头反问林学翘。
“就是麻烦你让朋友过来江市解决事件。”
“我可不觉得这是个麻烦……”徐少勋说着，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双筷子开始无聊的轻轻敲打着，并没有留意到对方听到这话后动作一顿，自顾自的续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而且听说你已经把那家伙的工作干完了。严格来说我们可没帮上甚么忙。”
“不是的……”林学翘立即抬头否认，她想说不是的，徐少勋并不是没帮上忙。相反，徐少勋总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总成为绝望里的一线曙光。
“不是的，你帮助了我很多……”想说的话在心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却只说了这寥寥数字，无助林学翘表达心中真正的想法。
徐少勋见林学翘脸色绯红，笑意里带着调侃：“听起来好像真的很感激我，只说谢谢也太敷衍了吧。”
“那、那……那你想怎样？”林学翘一窒，脑子竟是一片空白，只能勉强用言语拼凑回答。
瞧林学翘一脸认真，像是真的在思考该怎样报答自己。徐少勋轻轻摇头，虽然用着开玩笑的语气，但笑意已是收敛，“真想谢谢我的话下一次遇到事儿就别搅这趟浑水，赶紧跑掉就好。”
林学翘微微一愣，一时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调侃还是认真，片刻后才回道：“……你希望我以后遇上这些事便逃跑？”
“不然你是想跟鬼怪结拜吗？”徐少勋说道，慵懒的语气中泄露出埋于心底的正色，“我说过的，这些事不该由你处理。”
林学翘心知徐少勋并没说错，她一个跟天师沾不上边的人三番四次遇上鬼怪之事已够倒霉，每次都能在死亡的爪牙下饶幸逃过一劫，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她一个普通学生，这些鬼怪之事根本不应由她来插手，她就该跟其他人一样，对鬼怪避如蛇蝎，对天师敬而远之。
可是，林学翘自问做不到。
“欸，这不是顾老师的八拜之交吗？”卓宁朝气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忽然沉默得尴尬的局面，身旁还跟着一位瞬间怔住的徐庆凌。
徐少勋扬手点头，方才的正色与身上隐若可见的强势瞬间褪去，转而友善地朝卓宁微笑，回道：“对啊，真巧。”
卓宁没想到这也能遇到顾清言的好友，比起看剖鱼秀更为兴奋，马上坐在徐少勋身旁的圆椅，道：“你怎么会跟学翘遇到的？”
徐少勋道：“我跟徐庆凌是好朋友，他说在江市约了林学翘，我就过来蹭一顿饭吃。”
见卓宁往四周张望，徐少勋又笑着补了一句：“顾清言没在这里。”
果然，卓宁的脸上闪过一阵失望。提起顾清言，卓宁脸上除了失望便泛起担心的神色，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顾老师到底去哪儿了？”
徐少勋知道卓宁所指的并不单是此时此刻，而是指最近顾清言的行踪。顾清言向学校告假回喀啦一趟，这事儿徐少勋当然不可能跟卓宁说，于是便模糊的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有事在忙呗。”
见无法从徐少勋身上取得想要的答案，卓宁有点泄气的道：“都有一阵子没来上课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遇到甚么事了……”然后卓宁又被自己脑海中闪现的想法吓了一跳，一个激灵的拉着徐少勋的衣袖，紧张地问道：“你有去过他家找他吗？之前不是听说南都有贼人进屋打劫的案件，该不会顾老师也遇到这事了吧，然后因为独自在家遇害，死了也没人发现……”
见卓宁神情紧张又脑洞大开，徐少勋觉得好笑，却又碍于卓宁过于胆心的样子而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干咳一声，回道：“没事的，我前几天跟他通过电话，他说有事在忙才暂时没空去授课而已，应该新年后就回来了。”
脑洞被打破的卓宁松了一口气，虽然仍是不太放心，但还是用手轻拍着心房庆幸自己的脑洞并没有成真，全然没留意到林学翘的神色。
徐少勋回头瞥了坐在右侧的林学翘一眼，见她望向卓宁时一脸凝重便暗暗叹息，没料另一道强烈炽热的目光随即扑面而来。
徐庆凌猛地瞪大双眼朝徐少勋打眼色示意，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女人怎么认识顾木头的！？”
彷佛感觉到徐庆凌心里的想法，卓宁向坐在身旁的徐庆凌问道：“徐少勋认识顾老师，那你也认识顾老师吗？”
“我不认识！”徐庆凌斩钉截铁地回应，卓宁却听不出这否认里藏着此地无银的意味，失落地回应了一声。
“来了来了，鼓椒炒蛏子、清蒸带子、辣炒花蛤，还有水煮大虾跟鼓汁蒸鳝鱼，慢用哈。”档口的员工捧着一碟又一碟的海鲜上菜。食物的香气打断了一轮各怀心思的谈话，来得正是时候。徐少勋无视了徐庆凌投来的哀怨目光，径自开始起筷。
徐庆凌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像发泄般狠狠扒了一口白饭。卓宁瞧徐庆凌的嘴巴鼓鼓，嘴角还沾上饭粒，表情却是恶狠狠的，让她暂时搁置了对顾老师的担心和思念，忍不住一笑。卓宁好心的夹了一块鳝鱼放到徐庆凌的饭碗里，笑道：“好歹也吃点餸菜吧，看你这样吃白饭怪可怜的。”
“……谢谢。”徐庆凌还咽着白饭，话说得模糊不清的，末了还不忙瞪徐少勋一眼。
徐少勋一副悠然自得，向徐庆凌报以了一个微笑。可在徐庆凌眼中这微笑简直小人至极，他轻轻哼了一声，双筷作出了第一轮攻击，夹了一只海虾放到徐少勋的碗里。
徐少勋脸色一僵，徐庆凌却扬起笑意，模仿着刚才端菜的员工的方言，热络的道：“我们少勋哥可真喜欢吃虾，多吃点，别客气哈！”
“……”徐少勋望着碗里那只被煮红的熟虾，眉头一抽。
徐庆凌说的没错，徐少勋确实喜欢吃海鲜，特别是虾。可是虾子的触角和密密麻麻的足肢总让徐少勋觉得浑身发麻，为了避免碰到这些让人恶心的身体构造，他再喜欢吃虾平常也很少点来吃。
徐少勋一脸嫌弃的看着碗里那只蜷曲着身体的虾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认命动手剥开虾壳时，身旁的林学翘却越过他的手拿起碗里的虾子。
林学翘轻轻拉扯着虾头和虾尾，也不知道是下了甚么功夫，不消数秒居然就利落的剥开了虾壳和虾头，把红白相间的新鲜虾仁放回徐少勋的碗里。
“......谢谢。”徐少勋望着碗里的虾仁有点出神。林学翘只是柔柔的应了一声，便继续剥着自己碗里的虾子，然后也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卓宁的碗里。
“谢谢，你们可不知道学翘可厉害了，剥虾壳跟蟹壳完全难不倒她，吃海鲜的时候大家都抢着要坐她身旁……”卓宁鼓着嘴巴说道，嘴里的还未吃完又张口吃了一颗虾仁，一副吃得十分香的样子。
徐庆凌瞇着眼看着徐少勋，然后对着卓宁意有所指，“这跟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完全不一样，长得牛高马大的却怕剥虾壳！”
徐少勋嘴里吃着虾仁，点着头也回了一句：“我也认识一个朋友，怕木头怕得要死。”
被徐少勋补了一刀，徐庆凌撇了撇嘴，想着待会儿非得跟徐少勋算账不可。
这一顿饭下来，卓宁跟徐庆凌滔滔不绝的打开话题，比起来这俩人才更像是旧相识。林学翘跟徐少勋虽然也不时搭上话来，但在气氛炽热的饭局里两人却显得比平常安静。
直至桌上的饭菜都被吃得清光，徐庆凌才捧着肚子，打了一声嗝，道：“你们坐几点的火车回去南都啊？”
“就六点，还有点时间……”卓宁看了看手机的显示屏后，道。
“现在都差不多五点，现在走路回去火车站也差不多了。”徐少勋说道，瞥向身旁的林学翘。林学翘回视着徐少勋，眼神里藏着欲言又止的话语。
徐少勋从外套的口袋中揣出钱包，从钱包拿出了数张纸币，伸手递给徐庆凌，道：“帮我去付钱。”
“啊！？凭甚么要我去付钱？”徐庆凌当然不依，翘着手一副“我不去你能奈我何”的熊样。
徐少勋欲把拿着钱的手收回，道：“行，那这一顿你出钱，我出去帮你付。”
“……”徐庆凌猛地拉着徐少勋的手，拿走了徐少勋手中的钱后还顺道握了一下他的手，十分没有骨气的谄笑道：“有钱就是大爷！”
徐少勋打了一个眼色，徐庆凌马上就读懂了他的意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回头问卓宁：“我刚在那边看到市场另一边有卖生鱼片，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只要关于吃的卓宁也不会拒绝，于是卓宁便马上收拾东西，马上就要离席跟着徐庆凌走。
“你们不要等我们了，你先送学翘回火车站吧，我们待会儿看完就马上赶去火车站。”徐庆凌说道，卓宁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的表示赞成。
林学翘正要开口说可以在这里等他们，卓宁跟徐庆凌却不让林学翘有叫住他们的机会，有默契地赶紧转身溜掉，留下两道远去的背影。
“走吧。”徐少勋站起来侧头看向身旁还望着两道远去的身影的林学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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