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媪 ( 二 )
小男孩拉开贴着春联的红棕木门往内走，林学翘跟着他的身后走进房子里。这房子的面积并不大，幸好摆放的家具并不多因此空间不会显得过于狭小。
小男孩扯了吊灯下的长绳一下，钨丝灯泡瞬间便点亮了房子，他摇了摇林学翘的手，指着前方道：“那就是我奶奶。”
林学翘顺着男孩指着的方向一看，发现放在窗旁的藤摇椅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唐装、一头白发的老人。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双手轻轻搭上椅把，背靠着摇椅的椅背，身子一下又一下的随着摇椅而微微晃动。老人似是感受到回来的人不止小男孩一人，合着的双眼微微睁开，她扭头对着小男孩，充满沧桑的沙哑声便扬起：“你又把甚么人带回来了……”
“奶奶，这姐姐帮我找小程呢！她有些问题想要问奶奶。”小程道。
林学翘就站在门口看着小男孩欣喜地上前扑向奶奶的怀里说话，眸光里带着惊愕。
老人轻轻摸着小男孩的发丝，然后才把目光移至僵站在门口的学翘，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有问题想问我？”
林学翘被老人望着，觉得不甚自在，身子僵直的站在玄关的位置。
林学翘想了想，觉得此情此境有些匪夷所思，可是她却别无他法，她朝老人点头，硬着头皮开口问道：“婆婆，听你的孙儿说，你之前曾说过这里有山精？”
老人慈爱的目光放于孙儿身上，她轻拍着小男孩的头，没好气地教训自己的孙儿，“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别吓倒人家了。”然后才抬眼对林学翘道：“没有这回事，你别听他乱说了，这只是吓吓他别乱跑而已。”
小男孩可不同意了，挣脱奶奶的怀抱，不满地嚷道：“奶奶说谎！你说小程被坏人吸干了不让我去那里，姐姐要帮我找小程，奶奶说谎羞羞！”
小孩童言无忌，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让林学翘跟奶奶都吓得一愕。如果说之前林学翘还没有多少把握，纯粹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这小男孩口中的奶奶是否知道些甚么的话，那么刚才小男孩的话正好帮她印证了她这次的运气确是不错。
小男孩之前所说的朋友被怪物吃掉可能只被当作童言童语，可这次他说的可不是吃掉，而是吸干。被吸干，这不正是徐少勋所说的媪的杀人方法吗？
奶奶回过神来，正要骂小男孩时，林学翘却抢先对老人道：“婆婆，你是不是知道些甚么？我、我朋友跟老师现在很有可能被这东西抓走了，我得找办法找回他们。”
老人原本满脸慈爱的神情褪去，苍白而满是纹路的脸容多了几分沉重。半响，老人方才叹了一声。
“这媪真是害人不浅……”老人喃喃道着，颇有几分怨恨的意味。
“你知道媪？”林学翘明知故问，在老人亲口提起媪时，她仍是止不住的一怔。
老人耍手示意小男孩到一边玩，苍老的声音慨叹着，“我何止知道，我还很熟悉，祖上好几位跟这孽物都交手了不少次，还以为这班孽物终于被除得一干二净了。”
“你、你是天师？”林学翘听着老人的话，不难猜想到这老人昔日的身份。
“不过是个学艺未精的罢了，要不然儿子也不会去做面摊的师傅吧。”老人轻笑的自嘲着。
“那请问你知道要怎样对付媪吗？”林学翘又问，心跳正因马上迎来的答案而加快跃动。
“柏木枝，以柏木枝插其头方可除之。”老人缓缓说出答案。
彷佛是预测到接下来林学翘会问的问题，老人便轻轻举起手指，指向小男孩的旁边。
小男孩在旁乖乖地玩着数列小火车，旁边正是一堆幼木树枝。
林学翘慢慢走近树枝堆，蹲下来拿起其中一根约有胳膊般粗的木枝，转头向老人问道：“这就是柏木木枝？”
这次等到的却不是老人的回答，而是小男孩稚气的童声：“对啊，我常常在外面林荫道下拾来玩的。”
原来进白村必经之路的两旁墨绿林荫便是柏木树。
“谢、谢谢您。”林学翘把柏木枝收到背包里，如获至宝般向老人真诚道谢。
“只望你能顺利解决这事。”老人闻言一笑，用着慈祥的目光看着林学翘。
“我一定会尽力的。那我先走了。” 林学翘站起来与老人和男孩告别，她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眸里带着真诚和坚定。
转身离开之际，老人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小姑娘，你叫甚么名字？”
林学翘正奇怪对方为何会问自己的名字，却还是回答：“我叫林学翘。”
老人笑了笑，轻轻摆手着林学翘离去，算是跟她道别。林学翘礼貌性地向老人跟小孩点头后便推开木门，离开了这所房子。
“林家吗……渡魂知灵、独具慧眼，难怪难怪。”说罢，老人便摇头一笑，身影渐渐模糊起来，最后消失于藤摇椅上。
小男孩见状倒也不意外，噘着嘴继续玩着自己的小玩具。
把柏木枝放于背包的林学翘快步走回面摊，客人醉酒哼歌、热闹嬉笑的声音却半点也没传到她的耳内。
林学翘望着原先他们坐着的那一桌已被其他客人占据，神色一怔后便走到桌前问着那一桌陌生的脸孔，“请问刚才坐在这儿的人呢？”
“朋友？啊……刚才有个女人来了说接他们走，还问你怎么不在呢……”其中一人放下酒杯，意外友善地向林学翘道。
林学翘心里一凛，道：“女人？她来接他们走，然后他们就跟着她回去了？”
“好像是吧，有个女生好像不太愿意，硬是被拉走了呗，等一下，哎呀你可算来了老张！”那人见老朋友来了便兴奋地朝友人挥手，没空再搭理林学翘。
林学翘的心一沉，不安顷刻拥上心头，离开面摊的她站在大街上往四周张望，妄想着有可能找到那三人的身影。林学翘心里焦急，又有些自责，如果不是自己突然离开的话，那她就不会连卓宁他们也丢了。
林学翘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决定往白村里面走，面摊一带的食店离她愈来愈远，主街明亮的灯光已经远去。刚才在主街上炽热的交谈声渐渐模糊起来，村里偶有的狗吠声成为黑夜中唯一的声音来源。
林学翘走了好一会儿，终于靠在长巷旁的铁丝围栏网停下脚步，她咽了一口唾沬，微微喘息，胸口上下起伏着，一时间六神无主。林学翘自知或许他们已经来不及等那位徐少勋口中的人来了，她已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着自己去找卓宁他们，找出媪。
村里的家犬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吠叫，寂寥的黑夜里添了几分阴森。微风彷佛在空中凝结起来，让人连呼吸也觉困难。
“同学，怎么走得那么急啊？”
一道足人令人汗毛倒竖的女声夹杂着令人生畏的冷笑忽地传到林学翘的耳里。林学翘一个激灵，猛然转身，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任何人。
可是，她清楚看到长巷的尽头的那一抹身影。
林学翘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回头想往回头路时，便见那抹身影竟瞬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爪牙正伸向自己的脖子。
在意识模糊前，林学翘看到了赵嫣嘴角的那一抹渗着血色的殷红。
＊
“啊！啊不要杀掉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不知昏迷了多久的林学翘的意识才渐渐清醒，便听见一道刺耳的哭声。朦胧之间，林学翘彷佛看到几个模糊而重迭的身影。
一声大力的撞击声，那道哭喊的女声兀然停止。直到林学翘看清周边的环境时，她终于知道刚才的喊叫是来自已经倒地晕倒的马殷殷。
不但是马殷殷，还有李文景、文子琛、姚文雯、老师跟卓宁都在这里。他们全都被绑在椅子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椅背后面。
除了李文景和晕倒的马殷殷以外，其他被绑在椅上的人的脸上神情安然，合着双眼，彷佛只是睡着了。
以往每次见到李文景，他身上都带着一股傲气，可他的傲慢骄横在此刻消失殆尽，下巴的胡须渣和眸下一双黑眼圈透出他颓废的状态。
李文景瞥见倒在地上的马殷殷，用着沙哑的声音恶狠狠地道：“我爸知道我不见了，肯定、肯定会找到这里来的！你这个变态院长别妄想可以逃！”
来回踱步在马殷殷附近的赵嫣听到李文景的话后放声大笑，讽道：“哈哈，我还真害怕……他们会找不到这里来呢。要是找不到这里，谁帮你收尸？”
听到对方的话，李文景更是大力挣扎着，可惜身上的捆绑却没因此而松脱。
赵嫣也没理会他，转过头来望向林学翘，笑道：“啊，你终于醒了啊……小天师。”
就在林学翘环顾着四周半明半晦的四周时，赵嫣的目光便早已悄然爬到林学翘身上。原本正打量着四周的林学翘正暗自猜想着这个只靠着数盏明灯发亮的密室是何处时，目光不其然便对上赵嫣的脸容。
只见赵嫣原本素淡的脸容不知在甚么时候抹上艳俗的妆容，连封闭的空间里透着一阵浓烈俗套的香水味儿。
听到赵嫣对自己的称呼后林学翘心中一紧，往身边张望时才发现自己刚才背着的背包已经不知所踪。
“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林学翘道。
“学翘，你拿着柏木木枝总不会是用来钻木取火吧……你可真让我意外，从哪里来找到这好东西的？”赵嫣亮出了林学翘的背包，从背包内拿出柏木枝。
林学翘不语，半响后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见林学翘这种等同默认的反应，赵嫣便微笑着调侃：“为什么？不就是你们常常说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吗？你们拆了我千百年来居住的地方，我便只得出来觅食，顺便好好报答你们啊。”
“我不知道你想说甚么。”林学翘边说着，一边尝试微微动着被绑于身后的双手，可麻绳紧紧捆着她的手，任她如何动也不可能完全自行松绑。
赵嫣把背包扔回木桌上，在密室中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响。赵嫣一步又一步走向李文景，不紧不慢的道：“说起来……我还真得谢谢那些满肚肠肥的人，原本我就在深山里靠着吃在深山自杀的人、动物为生，要不是他们要开山辟路，我也不用走出来找食物。不过上天给了我这么一个好机会，让我尝到了活人的味道，你知道吗……”
赵嫣站在李文景面前，俯身倾向他，手轻轻抚上他下巴的胡须渣，带着笑意说出让寒得一颤的话，“人脑在人断气之前是最鲜最美味的，当你尝过后就会发现死人的脑还带着微腥味呢……”
李文景被赵嫣摸得汗毛竖起，却因为她说出这般惊世骇俗得令人觉得变态的话而不敢再轻举妄动。赵嫣见李文景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轻抚他的动作竟带点安慰的意味，在站直身子前于他的脸上烙下一个吻。
林学翘只觉赵嫣说的话十分恶心，小孩的死相仍存于她的脑海中，她忍不住喊道：“那你为什么专门对小孩下手！”
赵嫣听到林学翘的疑问，脸上浮现一丝可惜，她摊着手道：“跟你说句实话吧，要不是无可奈何我也不想吃小孩，脑袋又小又还没有成熟，还要我费点功夫多养他们一会儿等脑子变得稍为入味成熟才可以吃呢。不过好处就是村子里的人都不管这孤儿院的生死，除了那个天真得可爱的村长。所以我在这里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吃完还有人送来新的小孩子呢……得来全不费劲。”
在赵嫣的眼里，小孩就不过是一堆次等的食物，虽然不太滋味但养着来吃总是不错的。一个又一个被遗弃的小孩从小就没有家已够可怜。对于他们而言，也许孤儿院就是最后的避风港和唯一的归所。然而，在这里这群孤儿连人也不如，等待着他们的竟是这般残忍的折磨。
一股不可抑止的怒火从林学翘的心房直往上涌，她怒不可遏的愤道：“你这个怪物！”
赵嫣倒是对这个称呼习惯得很，十分心大的选择一笑置之。赵嫣拿起放在桌上的银刀，转身便状似随意的把刀直捅向李文景的胳膊。
赵嫣慢慢地把刀拔出，听到李文景痛苦的呻／吟显得一脸满足，她把刀拿至嘴边，伸出长度异常的尖舌轻尝着李文景的血液，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兴奋后道：“我喜欢这种味道，太喜欢了……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赵嫣便大力按着李文景的头，张开血盆大口，舌头下一条管状的幼长物体竟暴露于李文景的眼前，慢慢伸向的他头顶！
“住手！”林学翘怒吼着，声音大得连赵嫣的动作也不禁一顿。不过须臾，半明半暗的封闭空间便迸发出极闪耀的光芒。
林学翘在大喊的一刻看见熟悉的蓝火从玻璃吊坠中忽地破出，直射向赵嫣。赵嫣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摸着嘴巴，在地上一脸痛苦辗转打滚着。
李文景正以为自己避不过这场劫难，想不到不过数秒间竟完全扭转了劣势。李文景呆望着倒在地上的赵嫣和刚才在一阵蓝光中猛地飞至数尺之外的一条已经微微烧焦的肉色管状物体，震惊了好一会才生硬地别过头来，略为失神的眸光投向自觉地飘到林学翘旁的一小团蓝火。
林学翘盯着掉在李文景身旁的银刀，趁着赵嫣还在地上呻／吟之际用尽力气站起来跑向李文景。
“喂、喂你！你想做甚么！”李文景望见林学翘突然朝他跑来，对这个一直在他心里平平无奇、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生有种莫名的畏惧，结结巴巴的道。
林学翘根本没有空闲理会李文景，跑到他身旁便坐地上，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刚好碰到那把小刀。林学翘反手拿起小刀，持着刀的手微微调整着角度，锋利的刀在碰到麻绳后不断上下磨擦。
“反了，你在用刀背……”看到林学翘的动作，李文景自然知道她想做甚么，焦急地小声提示着。
林学翘把刀反过来重新尝试，刀峰却不小心在肌肤上划上一道血痕。林学翘轻轻抽了一口气，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在不断磨擦下，麻绳的束缚力渐渐散去，双手可以活动的空间愈来愈大。
“松了松了，快点、快点帮我松绑！”李文景抬眼见倒地的赵嫣那勃然大怒的神色，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真小看你了，哪来的小法宝……”被割去身体甚为重要的一部分的赵嫣恼羞成怒，鲜血正不断从她的口腔中流出，让李文景看得甚为心惊。更让李文景惧怕的是她原本艳雅的脸容竟隐约化为另一张脸，那张脸长着一对羊角，白色的脸毛浓密，明明是一张羊脸竟然长着一对猪耳朵和猪鼻子，看起来分明就像一只基因改造失败的怪物！
赵嫣低声吼叫着，一时人模人样，一时又露出那张怪物般的骇人脸容。这个怪物忍着剧痛站了起来，与林学翘的动作几乎同步。
林学翘一站起来便奔向与自己只有数步距离的桌子，见怒火冲冠的赵嫣正朝自己跑来时，心里正胡思乱想着如果赵嫣真跑到自己面前就先给她一拳或是再让蓝火烧她的嘴巴一把时，一个身影竟飞快地向赵嫣冲去！
是李文景！
被绑在椅子上的李文景弯曲着身子、背着木椅不要命似的直直冲向赵嫣！赵嫣也没料到李文景突然拼了命似的往自己冲，吃痛一下便跟着李文景一同倒地。
李文景突如其来的举动为林学翘争取了一些时间，她赶快跑到桌子旁拿出放在背包里的木枝。
李文景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得一惊，撞向赵嫣后思维没变得清晰，仍然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像发疯了似的冲向赵嫣。
李文景倒在地上，心里尚带着惊悸，他转头看了看倒在身旁的赵嫣，心里想赵嫣被割下那管状物体又满口鲜血，体力应该比较虚弱，亦暂时不怕那条管子会再插向他头上，正要松一口气之际，没想到赵嫣的力气非但没变小，似乎更随着她的怒气而大增！
那条消失的管子竟然在她舌底下又长了出来！
“救命啊！！！！！”林文景眼看着尖锐的肉色爪牙正伸向自己的额头，他的瞳孔徒然放大，凄厉而跑调的叫声响彻整个空间。
木枝在电光火石之间直插往赵嫣的脑部，木枝尖锐的部分插进左边的头部再从头颅的右边破骨肉而出！
腥臭而黏稠的绿色汁液从赵嫣的脑部猛地喷出，溅得李文景一脸都是。
赵嫣的身体往侧倒，卧在地上。赵嫣的双眼仍是死死地瞪着前方，整张脸的五官不断扭曲变形，人形的身体瞬间化成全身皆是白毛，变成与动物无异的四肢和驱体，精致的五官变成刚才那副似羊非羊、似猪非猪的样貌。
李文景望着自己身上浓稠的脑浆，半响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甚么，不禁反胃起来，一副被汁液恶心得想吐的模样，开始在旁干呕起来，拼命拭去身上来自于怪物的浆液。
林学翘望着已经倒毙在地上并化回原形的赵嫣，再低头看着沾上绿色液体的衣服，一阵失神，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做的事。
她居然……居然成功杀了媪？
玻璃碎裂的声响让仍在惊愕中的林学翘回过神。
右上方原本被封闭着的空间竟是一面玻璃，一道身影从玻璃窗闯进，连带着耀眼的晨光闯进林学翘的眸里。
望着满地玻璃和一个陌生的身影，林学翘呆了片刻才警觉起来，却听见对方赞许的一句：“干得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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