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101章
叶寺坐在凉亭里，手中摊开的医书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在他面前的梁老先生刚刚俯下/身子，将头埋在臂上入睡。
晨风微凉，晨露也微润，但他不敢起身将一旁的单衣披在老先生身上，因为老先生一夜未眠，刚刚才撑不住小睡过去而已。
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那里依然安静如初，只是此时叶寺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儿，脑中不断的猜想着那里面是否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昨日下午，老先生神色凝重的对他说：“殿下进宫了。”他便知道，他们的公主殿下开始动手了。可自古以来，夺宫都是必须见血的，这一夜没有大军调动的人声，也不见马蹄的声响，更不见火光冲天，难不成李思昭被困在了皇城里？
老先生说的时候天色已至酉时，宫门应是即将落锁，公主殿下选在这个时候进宫，不可谓不是孤军深入，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也不知道一切是否还在殿下的掌握之中？
这是叶寺见过李思昭的半个月以后，在这半月里，叶寺再没有见到过李思昭，就连张居正也没有再来过，似乎他已经被她们所遗忘。
但他知道，李思昭的心里装着一个宏伟的蓝图，她所做的一切，只为昨日的一举。
“唔，老朽这是睡着了吗，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老先生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又捏了捏有些酸麻的手臂，“还是公子年轻力壮，虽然伤病还未痊愈，但始终强过老头子啊。”
叶寺将手边的单衣披在老先生身上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先生老当益壮，何来不中用之说？年轻人经验尚浅，遇事不是还要向老人家请教一二么。”
“公子很会说话。”老先生提了下肩头的衣服，“老朽这几十年来在这京城里，也见过不少风风雨雨，市井流言更是数不胜数，近几年更是甚之又甚。世人皆道当今圣上痴迷道术而不理政事，内宦专权，首辅当政，内阁同流合污，致使贪墨之风横行，国库空虚，各人皆想他人听命于他，以至于政事上欺上瞒下，风气不正。先帝朝时就已积弊，而今愈演愈烈，大国繁华，不过雾里看花而已。”
叶寺静静的听着，这些李思昭那日同他说过，她说的更加的详细，让他这个外来者也能一下子就理清当今时局中的各种事项和人物。
他从她的话里，知道了原来他一直以为的老毛子“毛义顺”，并不叫“毛义顺”，而是叫做“毛顺义”，也知道了宇文绝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他同五峰船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五峰船队是个什么组织，叶寺很清楚，他很庆幸那日随口骗长谷的话是说了宇文绝，否则他们应该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相信了自己，而更加令他不敢相信的是，李思昭竟然说那杭城花魁金源璟，是替戚元炽收集倭贼情报的美女细作！
难怪她的成名曲会是《战魂曲》，因为她同倭贼有着血海深仇。
叶寺一开始就没有猜错，那金源璟是个朝鲜姑娘，多年前在朝鲜也是贵族家庭，只不过有倭人离间，她的父亲牵连了“走肖为王”的事件，于是乎便被满门抄斩，她因年幼被人拼死就下，却遭到了那离间倭人的追杀，以至于一路逃亡，漂洋过海到了威海卫，幸得路经的戚元炽所救，故而拜其为再生父母。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都是漂浮在眼前的东西，这表面的繁华，只会加速王朝的衰败，幸得公主殿下明辨是非，胸怀天下，不然……”
老先生没有再说下去，叶寺也知道后面他要说的是什么，他坐下来道：“只盼此番公主殿下已经功成身就。”
说罢二人又一起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李思昭的准备很充分，她之所以选择宫门落锁前进宫，目的就是让宫外的其他势力没有机会进到内城，当然皇城外的各条主道上她早已安排了军队布防，防止反被瓮中捉鳖。
进到内城以后，带来的御林卫便迅速的控制了整个内城的防务，而潜伏在各个角落的忠心之人早就制服了身边的人，身着公主盛装的李思昭就这么毫无阻拦的一路走到了这座通天苑，她的皇兄，当今的圣上，正在里面闭关。
“什么人！”
一声尖细的呵斥传来，李思昭并未停下脚步，反而更加快速的向前走去。
“未经传讯，擅自闯入禁宫，来呀，给咱家抓起来！”
“谁敢拦我？！”
李思昭一声厉呵，声音不怒而威，加上皇家做派的气势，令得原本围过来的死硬派御林卫脚下一顿，纷纷驻足不前，开玩笑，谁敢在皇家人前造次？
“冯敬！你身为圣上身边内侍，不以忠君之心服以待之，却妖言惑君，蒙蔽天听，插手政事，挟天子而自居，今日昭阳便要清君侧！”
“胡说八道！咱家尽心侍君，天地可鉴，圣上已通天意，只待出关之日便可脱胎换骨，天子面前岂容你等撒野作乱！清君侧是假，犯上作乱是真！”
“还在口出妖言蛊惑众听！”李思昭挥手从身边的一个将军腰间抽/出官刀，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砍下冯敬的人头，面不改色的抬头看向众御林卫道：“这，就是下场。”
众人见大势已去，扔掉手中长/枪，双膝跪地，将头重重扣下，身后的将士上前来缴械，李思昭将手中的官刀递给身边的人，一步一步的朝着那紧闭的房门走去。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透过外面众人手中火把的光亮，能看清横七竖八的拉扯着一些道幡，随着门打开而来的风，轻微的摇摆，最里面依稀有一道人影坐在地上。
李思昭叫了声“皇兄”，朝那人影的位置走去。
“你来了。”
一个声音有气无力的响起，像是一个在时间的尽头等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一样。
李思昭快步走上来，只见那道人影穿着明黄色的道袍，包裹着骨瘦如柴的身体，面色有些发青，犹如骷髅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份诏书，递过来道：“这是罪己诏。”
“皇兄！”
虽然是夺宫，可此时李思昭的眼前却一一闪现过小时候这位皇兄，牵着自己小手去看雪的情景，这位皇兄，拉着小小的自己跪在病逝的母后跟前的情景，这位皇兄大婚时，她开心，这位皇兄被责罚时，她难过。
“父皇说过，让我留意你的举动，可皇兄在这个位置上并不如意。昭儿，你试过一连半月不上朝，朝廷依然运转自如的滋味吗，你试过你的决定被内阁一次又一次的驳回的滋味吗，你试过明知道有人贪墨专权，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吗，朕是天子，却要为天下计服从内阁的研判，否则就是不守祖制，否则就是不守孝道。
皇兄等你来，等了你十年，今日之后，皇兄就要卸下肩头重担了，昭儿，天下江山，皇兄就托付在你的手上了。”
李思昭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伸手接过那份诏书，郑重的点头道：“皇兄，昭儿定不负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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