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98章
“公子今日可有好些?师傅昨日改了药方,多加了几味补气提神的药材。”那说话的药徒打着伞,端着一碗药向着坐在凉亭里的叶寺走来:“这两日雨水多,公子身弱,这药趁热喝。”
叶寺提了下披在身上的外衫,这两日降雨降温,早晨有些寒凉,可自己已经在屋里憋了好几天了,看今日天气还算好,一大早起来就到这花园里活动活动筋骨,谁知这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他起身接过药徒手中的药碗,略略吹了吹,便如喝水一样的大口大口往下吞。
药嘛,那有不苦不味重的道理,只不过这段日子以来,叶寺已经习惯了,更何况自己能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养病,能在这个白发鹤颜的慈祥老中医的后院里养病,已经实属难得,若不是梁副将,恐怕自己就已经死在苏州了吧。
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用医生诊断,他自己就能知道,中医所说标、本,自己恐怕已经伤了根本,先前的几天药是标本兼治,这两日才开始固本培元。
这个老中医听说是梁副将的舅公,医术很高明,也很懂得治病救人。
他会在替自己把脉的时候,说一些养生的话题,也会在不忙的时候,同自己摆谈一些通俗的杂事,或许是上了年纪,他说的话都好像含有人生哲理,叶寺如今已经是在鬼门关走过第二回了,对于这个老中医的话那是谨记在心,他好像比之前更加的珍惜自己这条命了。
喝完药,向药徒道谢,药徒接过药碗叮嘱了他几句,便离开了,叶寺再坐了一会儿,也准备起身回屋。
“喂!”
叶寺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撑着伞正向自己的方向跑来。
这个看起来七八岁左右的孩子倒是长得眉清目秀,着了一身男装,头发也束了起来,不过,还是能一眼看出“他”是“她”。
叶寺看着她不自觉的咧了咧嘴,他不由得想起了鸿儿。
“你就是那个徒手杀倭贼的人?”孩子跑过来站在叶寺面前,仰着头,扑闪着小扇子似的睫毛,一脸崇拜的问。
“徒手?”叶寺不禁笑了起来,“谁告诉你的?”
“祖父!他说你是个英雄!”
英雄?
叶寺眼前闪过那个在荒野里被乱刀砍死的村民,那个在土地庙里努力保留最后一口气的探子,还有那夜明知不敌但还是全力奋战的官军,他算什么英雄,充其量就是运气好一点而已。
“我不是英雄,英雄是那些不惧倭贼狠勇而依然奋勇杀敌的官军,是那些宁死不屈都要保护家园的普通百姓。”
“可是……”
孩子听他否认,脸上充满了疑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就是个英雄,如果他不是,那祖父就不会这样说,祖父不会有错的!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前方传来。
“说得好!”
“琦儿。”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叶寺转头一看,一个便是那位白发鹤颜的老中医,他的身旁站着一位中年人,年龄约莫三十来岁,额头光洁而略微前凸,有些像寿星老儿,双眼细长但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星星光芒,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两鬓有两束头发垂下来,让人一看就能感受到眼前的人浑身都透着一股聪慧和稳重的气息,加上身上穿了一身素白的儒衫,使他显得更加的儒雅而有风度。
不知道此人是谁?
那个孩子听得有人叫她,遂转了头,马上就要往外跑去。
“别跑,下雨呢!”
孩子停住,转眼间那二人就已经来到这个凉亭。
“老先生!”叶寺抱拳向他施礼,但眼角却看向另外一位。
那老先生将叶寺的举动看进眼里,一面招呼琦儿过来,一面介绍道:“这位是张先生,听闻公子的英勇事迹,特意前来拜访,还望公子不必拘束。”
原来如此。
叶寺面露羞愧的道:“在下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助了官军的一臂之力而已,哪里谈得上英勇?回想当日,在下一身狼狈,还得多亏了梁副将的救持,而今还在老先生府上叨扰,实在是轻功受厚禄,惭愧、惭愧。”
张先生拂手一笑道:“这位公子说得真是轻易,试想一下,若是胸中没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念,一个普通书生,又怎能身处险境而临危不惧?公子实乃我读书之人文武兼修之楷模,请受鄙人一拜!”
说罢就躬身作大揖,叶寺真是老脸一红啊,自己有勇气不假,可当时却也是怕得要命,否则就不会尿裤子了。
他赶忙一把托住张先生的手臂将他带起,红着脸道:“张先生如此抬举在下,在下实在是受之有愧。”
老先生见二人还在礼让,摸了一把胡子笑道:“公子就不必再自谦了,勇气也好,运气也罢,如今的局面就是倭贼灭了,公子也差点身死,不若我们坐下来再慢慢摆谈摆谈风花秋月,亦或,家国天下?”
“那好得很啊!”张先生手一伸道:“公子请坐!”
叶寺也顺势邀请道:“张先生请坐。”
那老先生见二人坐定,笑着道:“小老儿这就去替二位煮壶好茶来,琦儿,走。”
张先生拱手向老先生做谢,待老先生的背影消失,才回过头来看向叶寺道:“雨后晴热散,枝上梨花开。老先生的园中景色怡人啊,此处的确是疗养伤病的佳地,不知公子可大愈了?”
叶寺摸了一下左脸,那被长谷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疤,摸起来有些磕手,左臂还有些得不上力,但这些都是外伤,根本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内部。
“承蒙老先生悉心治疗照顾,外伤已无大碍,如今重在调养。”
张先生点了下头,好似放下心来,再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话锋一转道:“江南倭患,官军虽奋起抵御,奈何倭贼狡猾多端,自杭城起如入无人之地,听闻此番倭患并非官军击溃,而是倭贼自行撤离,恐怕日后后患无穷啊。不知公子对此有何高见?”
我哪有什么高见,我又不是上位者,有的就只是当年课本上的事件描述,若是书生之间的纸上谈兵,我只需要照搬历史课本就好了。
“高见倒谈不上,只有寥寥所想而已,在下献丑了。
诚如先生所言,倭贼的确是我朝的祸端,相信今后江浙和福建将会不堪其扰,如此一来,海上就不会太平,受此影响,我朝同海外的海上贸易将会存在极大风险,风险一高,民间跑船的可能就会消失,而官方则会变得更加的劳师动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走一趟海贸,到头来可能还抵不上损毁的海船,海贸将会变得岌岌可危。
最简单的解决方法,便是海禁。
当然,这并非不可以,只是此举就好比闭门造车,国人眼界就只局限于国内,海外诸国发展如何就不得而知。先生可曾听过‘盲人摸象’的故事?”
“愿闻其详!”
这个故事很简单,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其他类似的版本,看张先生想要听闻的表情,叶寺就简单的将故事说了一遍,接着道:“那四个人都只各自摸到了大象的一部分,便认为自己摸到的就是一整头大象,殊不知,他们连大象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所以,海禁之法绝不可取。
倭患如同水患,无论是加固河堤,还是修建防洪墙,都是一种被动的‘防’和‘堵’的方式,年年修堤却是年年垮堤,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便是如此。若我们换一种方式,变‘防’为‘御’,变‘堵’为‘疏’,就是一种主动的出击。”
张先生听完叶寺的话,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道:“故事通俗易懂,比喻也恰如其分,公子真不愧为有学识之士,三言两语便点出症结所在,鄙人虽也认为施行海禁并不可取,但鄙人却比公子痴长年岁,乃经历之所得,不比公子天资聪颖。”
听见张先生夸赞,叶寺更加脸红,这些都是课本上学的,这么多编写人的智慧呢,历史就是这么个轨迹发展下来的。说真的,这个张先生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的见解和思想,也是实属难得,想必他脑子里早就有了如何应对倭贼的策略了。
“张先生其实了解个中缘由更甚,只不过诱着在下从在下口中说出来而已,张先生才是高人高人高高人才对。”
“高人高人高高人?哈哈哈,公子真是幽默。啊,与公子相谈甚欢,却忘记请教公子姓名,还请见谅!”
叶寺摆摆手不甚介意的道:“在下叶寺,先生叫我阿寺就好。”
“叶寺?”张先生眼中划过一丝疑惑。
“哦,先前发生了一件事,自己改了名字。”叶寺简单的解释道。
张先生见他一笔带过,也就不再追问,心道他所说的事,自己早就了然于心,此番只不过是替殿下来打个前站,看看这个人能否入了殿下的眼。既然他如此“坦荡”,自己也不应该扭捏,笑着抱了抱拳道:“鄙人,张居正。”
“什么?!张居正?!”
叶寺被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伸着手指头指着他道:“你是,你是张居正?!”
他大爷的,这个张居正是不是那个张居正啊?不是只有戚元炽没有戚继光的吗?这个张居正哪里来的啊?
见叶寺对自己的名字反应如此巨大,张居正不免胸中疑惑加大,他依然用着一贯的语气问道:“阿寺认得鄙人?”
啊?叶寺跟着就要点头,又接着连连摇头道:“不,不认识……”
“那我们坐下来共饮茶水,增进认识可好?”
叶寺木木的看着张居正迎上老先生的茶盘,口中喃喃的道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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