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74章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用力的掐着自己的脖子，而自己就像那被用力掐住脖子而无法逃脱待宰命运的鹅，正竭力地伸长脖子发出阵阵的干呕声，头部被上冲的血液压力涨得发疼，双眼微凸、面色爆红，终于脱力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而听着身后动静的刘河，却如一尊雕像一般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人的心理都受到了相当强烈的冲击，这些都是淳朴善良、老实本分的平民百姓，他们未曾结过怨，他们未曾有过仇，却被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如此残害，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身为军人的刘河被激起了战斗的血性，可面对眼前的一切又显得那么的无能为力，戚大帅比他的官职大得多，这十几年来却也只是暗中布防，自己一个小小前锋校尉对于朝廷而言，又算得上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用力握紧腰间的刀柄，半仰着头，闭上了一双不甘愿的眼。

　　干呕渐渐停下，只胃里还时不时的抽一下，叶寺用衣袖抹了下嘴，双眼发直，目光涣散的目视黑暗的前方，口里发着苦，可他好像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呆呆懒懒的坐在地上。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应该对对方说些什么，安慰，还是？这种惨状不是一两句安慰的话就可以揭过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叶寺第一次知道黑夜是这么的漫长，可是自己的心却是一片沉静，若是换做别个场景，心里肯定慌乱的发毛了，光想想同死人呆一起就瘆得起鸡皮疙瘩，可眼前的场景不同啊，他们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是世居于此的百姓，他们是……同胞？对，同胞。

　　这是叶寺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使用“同胞”两字，也是第一次真正想到了“家”与“国”。他想了想，自己从来到这里到现在，并没有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原本想着顶了叶山的名和命，就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好，谁曾想这短短一月左右的时间，自己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是不是没有他的到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这一切又会不知发生些什么？

　　“家”与“国”。

　　叶寺在心里默默的想着，他并不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自己还会经历些什么，还有什么在前方等着他？

　　夜凉如水，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的叶寺这才发觉有些凉，脑子猛的回转过来，这个场景不止自己一个人的！

　　“刘大哥！”

　　叶寺撑着地，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墨夜中寻找，艰难的辨识着记忆中前方刘河站立的位置。

　　刘河睁开双眼，将心里那股无能为力的想法压下，是了，身后还有一个人存在，这是戚大帅给他的任务，他不可以在他面前表现出刚才的脆弱来。

　　“你，还好吧？”刘河转过身，循着声源的方向问道。

　　叶寺收回撑着的手，将双腿盘拢，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子，降低了音度回道：“还好。”

　　“饿吗？”

　　“不饿。”

　　叶寺回得很干脆，这个时候距离上一次吃不卫生的饼已经过了起码六七个小时，说不饿是不可能的，这是生理上的正常反应，只是胃里像是被充满了气体，胀胀鼓鼓的，口里也发酸，根本没有吃东西的欲/望。

　　“那漱漱口吧。”

　　刘河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叶寺伸手接了，正要解下自己的水囊，突然又停住了动作，将水囊还给刘河道：“还是等天明了再漱口吧。你这囊里水也不多了，等明天进屋里再添上。”

　　刘河扯了一下嘴角，接过水囊，垂下眼低着头将它往腰上别去，口中似随口道：“明日去井里打水，屋里水缸中的水都好久了。”

　　想想也是，叶寺点了点头，又发觉黑暗中他看不到，于是又张口回了个“好”字。

　　一时又有些冷场，只是在刘河看来，眼前的这位书生胆识还算过人，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起反应的时间竟没有太久，想想自己刚上战场那会儿，还差点尿了裤子，像这种呕吐的情景，在他们那批新兵蛋子里面那可是常见得很，他还记得张狗子每次见了血就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只能做个伙头兵。

　　叶寺并不知道自己在刘河这位军人的眼中，形象已经被拔高了，他将头上戴着的草环摘下了，看着身后隐隐可辨的房屋轮廓道：“刘大哥，你说这个时候戚大帅他们到了哪儿啊？没了我这个累赘，他们应该行得很快吧？多久可以到京城？后日？还是大后日？日夜兼程……”

　　刘河没有料到叶寺会这么问，他知道他们快马行军的脚程是多少，戚大帅应该会在大后日早上进京，不过不知道等到面呈圣上又需要多久。他抬眼望了望暗夜中的房屋方向，心中隐叹，不知道这群倭贼现下又潜到了哪里，那些地方的人们可曾被全部杀光？是了，这就是倭贼的狠毒，眼前这个书生没有说错，我们在这一点上，的确比不过。

　　自先皇在位到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的数十年，境内少有战事发生，故而战防松懈，人心思逸，如今面对这般狠勇的倭贼，我们的兵士又有几多胜算？

　　见刘河没有答话，叶寺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又接着说道：“希望戚大帅可以早日领了将命，回转江浙围剿倭贼，最好能一举拿下贼子的老窝，割地赔款，纳税进贡，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顿了顿，叶寺又道：“刘大哥，明日一早，我们将他们埋了吧，入土为安。”

　　叶寺的一转话题令刘河一怔，他又想到了他看到的场景，仿佛那浓烈的血腥味就在自己身边，又放眼向夜色深处望去，那里面还有几幢房屋，惨状一定也跟这里一样吧，若不是自己两人的闯入，他们的尸体又要何时才会被发现？

　　守土护民，真是一个讽刺的字眼！

　　刘河咬了咬牙，带着鼻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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