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0章 这是作甚啊！
清水村林家小院，晌午的日头斜斜从堂屋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
周桂香刚把一大锅红米粥端上桌，腌萝卜、炖白菜、一盘猪油渣炒菜干，各样小菜摆了半桌子，粥气混着菜香把堂屋烘得热乎乎的。
柏川和知暖坐在各自的娃娃椅子上，柏川手里攥着半块蒸红薯，往知暖嘴边送，知暖咬了一口，甜得咯咯笑，涎水顺着下巴淌到袄襟上，疏影赶紧拿帕子替她擦。
周桂香盛了碗粥，就着腌萝卜喝了一口，抬眼扫了扫桌子，忽地叹了口气，
"以往这堂屋摆两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的，如今一张桌子还空着半边。"
张春燕赶紧接话，给公爹婆母碗里各夹了块炖白菜，
"娘莫担忧，清山每日回来都说呢，镇上那边诸事顺当，东厢房的炕都烧上了，晚秋和清河好着呢。"
周桂香点了点头，却没接话，伸手摸了摸知暖的头顶。
她心里头悬着的不是镇上那俩小的，是跑船的清舟和清流。
这俩孩子一趟出去少说三四日，腊月里河风硬，水面上冷得蚀骨头，好几日没个音讯，
她夜里躺着，耳朵总竖着听院门外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林清芬瞧出周桂香的忧色，轻声道，
"娘，清舟走前说了，这趟跑完便歇了，等年根底下就回来，算着日子，该是这两日了。"
张春燕刚给柏川擦完下巴上的涎水，一抬眼看见周桂香摸着知暖头顶出神，眉间的褶子比往日深了好些，也不知怎的，忽然鼻头一酸，泪珠子冷不防就滚了下来。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林茂源刚夹了块猪油渣送到嘴边，嚼到一半顿住了，
林清芬睁大了眼抬头，连柏川和知暖都盯着自己娘亲，小手停了拍桌子的动作。
"春燕这是怎的了？好好的怎的掉起泪来了？"
周桂香先回过神，赶紧放了碗去拉她的手。
张春燕抽泣着，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
"娘....我方才是瞧着你摸知暖的头，忽然想起往后柏川和知暖长大了，也要像清舟他们似的往外跑，一去好几日没个信儿，
你这心里头得多揪着啊....我，我一想就受不住...."
她说着又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桂香原本还绷着，听她这话，眼眶也跟着泛了红，拍着她手背叹气，
"傻孩子，这俩小东西还裹着尿布呢，离那一日还远着呢...."
话没说完，自个儿声音也哑了。
她忽然又想起家里这些孩子小的时候，清山，清舟，清河，不也是从裹着尿布一路看到大的吗？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老头子总劝慰着，孩子大了，孩子大了....
可孩子再大，也是父母身边最亲爱疼爱的孩子，
周桂香这心啊，从孩子出门那天起就悬在半空，没一日落过地。
林清芬本就临近产期，情志最是易动，瞧着娘和大嫂都落了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腹部的衣料，
想着自个儿肚子里这个再过月余便要落地，往后也是要长大的，也要经历别离，
娘这些年把这么多儿女拉扯大，一颗心碎了多少回才熬到今日。
这般想着，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滴在袄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嗨呀，这是作甚啊！"
饭桌上一下子三个女人落泪，林大勇已经看傻了，连忙抚摸着林清芬的后背安抚，
林茂源心中焦急，赶紧起身走到林清芬身边，三根手指搭在她腕脉上，指腹下的脉象虽还算平稳，
"脉象还稳，可方才情志过激，气血往上顶，再哭下去真要动了胎气，
你们啊，都把心揣回肚子里，孩子们该回来自然就回来，跑船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清舟他们走了多少趟了，哪回不是平平安安归家？"
周桂香一听"动了胎气"四个字，眼泪瞬间就收住了，慌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伸手替林清芬捋了捋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声音还带着点哑，
"是娘的不是，好好的倒勾起你的心事，快别想了，先吃饭，这白菜炖得烂，你多吃两口。"
说着就往林清芬碗里夹了块最嫩的菜心。
张春燕也吓得不轻，抬手就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懊恼得眼眶又红了，却不敢再掉泪，赶紧凑到林清芬身边给她顺后背，
"二妹快别哭了，是大嫂混账，嘴上没个把门的，往后我再也不敢瞎说了，你快吃，啊？"
林清芬本来眼泪就收了一半，听爹和大嫂都这么说，也赶紧擦了脸，乖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小声道，
"我晓得了，爹、娘、大嫂，我没事。"
林茂源又看向周桂香和张春燕，语气放得更缓，
"你们也是，往后清芬这胎气最要紧，莫在她跟前提那些容易伤感的事，
等开春这孩子落地，你抱着大胖孙子，啥愁事都忘了。"
他又补了句，
"晚饭后我给她煎一副安神的汤剂，喝两副稳稳心神就好，不必慌。"
满屋子紧绷的气氛这才松了下来。
周桂香笑着拍了拍张春燕的手背，张春燕也讪讪地笑了，赶紧给大家添粥。
柏川和知暖见大人们都不哭了，又咿咿呀呀地拍起小桌子要吃的，堂屋里重新响起了勺子碰碗的轻响，粥香混着菜香，把刚才那点酸涩慢慢冲散了。
这顿饭吃得安安稳稳，谁也没再提在外头的事。
吃完饭，张春燕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刷，出来后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檐下，膝上放着劈好的竹篾，低头编起竹包来。
冬日的日头暖融融地晒在檐下，竹篾的清香味儿混着院角晒的萝卜干的咸香飘散开来。
张春燕刚编完一个包的底子，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刘秀云扶着腰，腆着六个月大的肚子慢慢挪进来，身后跟着李翠英，也挎着个蓝布包，走路走得小心翼翼的。
"春燕！我们来了！"
刘秀云隔着院门就喊了一嗓子，脸上带着笑，
张春燕赶紧放下手里的竹篾迎上去，周桂香听见动静也从堂屋出来了，疏影抱着知暖跟在后面，林清芬靠在炕沿边上也笑着招手。
周桂香忙让疏影搬两个矮凳过来，又让张春燕去灶房盛两碗热水，
"怀着身子还跑过来，快坐，外头风冷，喝碗热水暖暖。"
李翠英摸着肚子笑，
"春燕姐，你放心，我们走得慢，歇了好几回才到的，不累，就是想着在家编也是编，
不如过来找你一起编，还能给我们把把关，你可别嫌我们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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