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5章 归心似箭
船顺着河道一路东行，再一路南下，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船尾拉长到船舷上，又从船舷上拖到水里，碎碎地晃着。
林清流摇橹摇得带劲，几乎没让林清舟换过手，一个人从头撑到尾，中间只歇了一回喝了几口水，便又站起来接着摇。
他归心似箭。
河道两岸的景致从陌生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芦苇荡、老柳树、拐弯处那块形状像乌龟的大石头，这些都是离家不远才会有的标记。
林清流看见乌龟石的时候，橹都多使了几分力气，船速又提了一截。
日头落到西边芦苇荡后面的时候，天边剩一道窄窄的橘红。
河道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熟悉的河湾，
清水村，终于到了。
林家自家的码头就在河湾的浅水处，几根粗木桩打进水里，上头铺着厚实的木板，被水汽泡得泛了深褐色，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到了到了到了！"
林清流还没等船靠稳，就把橹一搁，跳上了码头。
脚踩上木板的那一刻，他用力跺了两下，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纹，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家院墙，
烟囱里正冒着细细的炊烟，被晚风扯散了，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林清舟不紧不慢地把船靠稳，跳上码头，弯腰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
"先把船推进去。"
"好嘞！"
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清水号顺着码头边上的滑道推进了船坞。
船底擦过水下的木轨，发出闷闷的声响，船身稳稳地停进了坞棚里。
林清流不等船停稳就先跳上船板，先弯腰去捞船尾那张拖了一整天的网，提起来一看，网底空空的，
只有几片水草碎屑挂着，连条小鱼苗都没有。
"没鱼也行，省的收拾了。"
他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太在意，随手把网搭在船板上晾着，转身去舱底拾掇那捧腊梅。
花枝在船舱里闷了一路，香气却一丝没减，他小心翼翼地一捧捧起来，放进背篓里。
桨和橹也一并拿上，他左右手各抓了一大把，背上还背着背篓，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树。
他回头冲林清舟扬了扬下巴，
"三哥，快走快走！娘肯定在做饭了！"
林清舟看他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把剩下的零碎物件归拢了一下，才跟上来。
两个人沿着田埂小路往家走。
路边的枯草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银白。
田里的冬小麦还长着，齐刷刷的一排排，像是给大地梳了整齐的头发。
再往前走，便到了村道，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混在一处，被晚风揉散了，飘得远远的。
迎面走过来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看见他们，咧嘴笑了一下，
"哎，清舟回来啦？"
"嗯，回来了。"
"清流也回来啦？"
"回来啦！"
林清流大声应了一句，嗓门亮得吓人，把那老汉吓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摆摆手走过去了。
林清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清流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晶晶的。
到了后院门口，木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还有炒菜时油锅滋啦的声音。
一股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热乎乎的，暖融融的。
林清舟正要推门，林清流已经等不及了，一脚把门踢开，整个人往门里一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娘！我回来了！！"
灶台前的人影猛地顿住了。
周桂香手里还攥着锅铲，油锅里还在滋啦作响，她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林清舟，还有身后那个背着背篓，手里抓满了桨橹，满头大汗，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林清流。
"清舟，小五？"
周桂香把锅铲往锅里一搁，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两遍，伸手在他胳膊上上下摸着，
林清流放下手里那堆桨橹，背篓还挂在肩上，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娘，我回来啦！你看我给你带啥了。"
他忙不迭把背篓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捧腊梅抱出来，花枝上还沾着点水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香气一下子漫开了，混着灶房里的葱油香，把整个后院都熏得暖烘烘的。
周桂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去拉林清舟的手，指尖有点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上下打量着两个孩子，棉袄都还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倦色，这才彻底放了心。
"娘，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嘛！"
林清舟笑着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手背上的皱纹，
"跑了这趟，顺当得很，没遇上风浪。"
林清流在一旁献宝似的把花枝举高了些，
"娘你闻闻，香得很！"
正说着，堂屋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涌了出来。
疏影抱着柏川，张春燕抱着知暖，两个小家伙听见陌生的响动，都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往门口探。
柏川嘴里还含糊地吐着泡泡，看见林清流手里明黄的花枝，咿咿呀呀地伸着小短胳膊要去抓，知暖也拍着小手"啊啊"地叫。
林清芬扶着腰慢慢挪出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看见清舟完好，心里也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娘这几天夜里总竖着耳朵听院门的动静。"
林大勇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来就好。"
林茂源也踱了出来，目光在林清舟和林清流身上扫了一圈，见两个人都好好的，也跟着说了句，
“回来就好，快收拾换洗一下，一路风尘仆仆的。”
林清流把背篓往门墩上一搁，凑过去逗柏川，把腊梅枝往他小胖手边递了递，柏川立刻攥住花茎往嘴里塞，吓得他赶紧抽回来，
捏了捏侄子软乎乎的脸蛋，
"嘿，小东西还吃花呢！"
引得满院子的人都笑起来。
知暖见没人理自己，拍着小手叫得更欢，林清舟走过去，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的小下巴，小丫头立刻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我特意挑的，这株开得最盛。"
林清流把腊梅往周桂香手里塞，周桂香接过花，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
"大冷天的还往山上跑，冻着了怎么办？"
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把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小五有心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清山扛着工具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的人，
还有林清流手里那捧明黄的腊梅，立刻笑了，
"哈哈！小五，你也去摘腊梅了？我前几日还跟娘说呢，你这小子要是到了梅子岭，准得往山上跑，果不其然！"
周桂香笑着招呼，
"好好，清山也回来了，大勇，再去灶房添两个菜，今儿个高兴，多割些腊肉！"
林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又进了灶房，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更响了，油锅里的滋啦声混着满院子的笑声，把腊梅的香气烘得更暖。
檐下的灯笼被人次第点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照在每个人亮堂堂的脸上，
外头的风再冷，也吹不进这满院子的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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