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永眠于深海
“祝贺你,林裕初……”
丽贝卡站在海边的沙滩上,侧脸看过不远处的那幢灯火璀璨的高楼。那么一派歌舞繁华的景象,她几乎都能感觉到里面人群的说笑声。
一拨又一拨的海浪被推向岸边,拍打着海岸。海风带来海上特有的咸湿的味道,椰子树的枝叶在风中微微摇摆,海面上翻腾着白色的泡沫。
一轮银色的圆月悬挂在海平线上,清辉散落海面,折射出银白色的冷光。
我愿在消亡之时,向神灵祈祷……
丽贝卡双手合十,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以我所受之苦难,以我所向之虔诚;
我诚挚地祈求,祈求神的恩眷;
以明月之皎洁,以海水之浩渺;
我将在此驻足,接受圣灵的洗礼;
抛却尘世,濯净其强加于我的侮辱;
我祈祷能够作为一个女人,完美无缺的女人;
乘踏海波,寻觅天国之桥;
也许会是前路漫漫,永无止境;
亦或会在重洋之上,永世远行;
以银月,以沧海,为证!
明月的清辉似乎更加纯净了一些,海面上的银色月光碎成小块,浪花翻卷。
丽贝卡睁开眼,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又整理好裙摆和头纱,缓缓偏过头,向海滨最华丽最耀眼的地带看了一眼。作为地标,酒店那处繁华如旧,歌舞如旧。
最后一眼,没有留恋,亦无哀伤。
她微微抬起下颔,唇角上扬,翘起的弧度漂亮而精巧。
于林裕初,她不恨,却亦不去原谅;
于这世界,她不争,却也从来不容。
沙滩上的贝壳碎片因为鞋跟的压力而更深地嵌入沙子当中。丽贝卡走在海滩上,几英尺长的头纱被海风吹得飘扬迤逦,似是与月辉共舞。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如在林裕初离开之后,一如在那个男人让她求饶之时。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向谁弯过腰,没有折辱过自己的尊严,这很好。
冰凉的海水已经淹没过了她的脚踝,丽贝卡仍旧没有停下来。她就像是当初忠于自己的意愿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不论前方是否浪花翻涌,深海幽幽。
“没错,那种植物在西部确实是很常见,可谁知道呢?最开始研究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往那方面想过。”林裕初摇头笑着,又抿了一口酒。
“说实话,我当时批下你递交上来的申请文书时,根本就不对你抱什么希望,甚至已经做好了你回不来的打算了。不管怎么说,我敬佩你——”市长说到一半,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个高挑漂亮的白人女孩向他们走了过来,便伸手拉过那女孩,笑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侄女路易莎斯内普。”
“非常荣幸能够认识您,斯内普小姐。”林裕初微笑着和对方握手。
路易莎露齿一笑:“您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林先生。”
市长来来回回扫了他们两个人几眼,颇有意味地笑:“刚刚巴登先生说要找我商量一件事情,你们先聊着,我待会儿回来。”
说完,转身就撇下他们二人走开了。
“叔叔他总是这样。”路易莎无奈地耸了耸肩。
丽贝卡仰起脸,张开双臂似是在与夜风相拥。
身体和神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在空中飘飘忽忽找不到降落点。
整个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了耳边的水声。
这辈子活得不后悔,但也不想从头来过。
她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下。
最后,世界是真的清净了,连水声都已消失。
羽毛还在空中飘飘忽忽。几英尺高的浪花从不远处的水面上的倏地打了过来,羽毛终于坠落。
海面于是恢复平静。
时下午夜十二点零七分。
林裕初正靠在窗台边和路易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口处却突然一阵绞痛。
这痛来得又急又狠,像是有一双手伸进他的胸膛里面,大力拧压他的心脏,肺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内被消耗殆尽,明明张着口却无法呼吸,胸腔如同如同溺了水一般直感觉像是要炸开。他毫无防备,手里的酒杯哗啦一声摔得粉碎。林裕初一手扶住窗台勉强不让自己跪下去,俊朗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
路易莎吃了一惊,刚去想叫人过来,就被林裕初制止了。激烈的绞痛大概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才渐渐消失,而他已经全身都是冷汗。
“你……你没事吧?”一旁的路易莎紧张地问道。
林裕初摇摇头,歉意地一笑;“我没什么,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就好了。很抱歉,失陪了。”
他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跑到了最靠海的露天阳台上。
蹊跷的是,自从那阵绞痛之后,他的心就像是被挖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变得非常惶恐。这种惶恐,源于他丧失了归依感。
所有的感情都在这时变得无处着落。
自然而然的,他就想起了丽贝卡。
“贝姬,”他喃喃,“你再等我几天,等我有了足够的勇气,我就去找你,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不要分开。你要穿上那件婚纱,做我最美的新娘。贝姬,你说好不好?”
他抬眼,举目看向不远处的深海,海面上是难得的平静无波。
今晚的月色,也格外的清疏。
“你听说了吗,前几天有个女人跳海自杀了,就在那天举行晚会的海滩那里。”苏珊坐到林裕初旁边,顺口就聊了一句。
林裕初正忙着给凯文悲伤的父母发去慰问的电子邮件,他依旧低头敲着电脑,随口问道;“她为什么要自杀?”
“谁知道。不过听说是她在德克萨斯州的母亲两个月都没能联系上她,但之前又收到过一笔银行汇款,里面有四万多美金,说是让她母亲帮忙保管。另外还附带了一封信,心里面桩桩件件都交代清楚了。她母亲觉得蹊跷,前两天咱们这儿刚刚开放就找过来了。结果拿房东的钥匙开了她租住公寓的门,发现人不见了,但东西什么的都在。房东说她上次支付的租金还能维持到十二月但这段时间却一次也没见过她出门。她母亲听见这样说,就报了警,警方调出了周边地区所有路段的录像,这一查就查出来自杀了。好像姓什么……哦对,格劳恩。”
“姓什么?!”林裕初几乎是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姓格劳恩。诶——你这么急是要去哪儿?”苏珊话还没说完,林裕初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车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苏珊所说的那片海滩边。
今天天气有些冷,沙滩上没有几个游人。
林裕初茫茫然地走到海边,有些无助地眺望着湛蓝色的大海。
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一块什么硬硬的东西,他本能地低头一看像是烟灰色玉石的一角。
他赶紧蹲了下来,将周围的沙土刨开。
一只烟灰色的玉镯,看样子像是不久前被海浪冲上来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自己送给丽贝卡的那只玉镯,只是玉质的表面已经不再光滑,相当明显地多了一些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还被磕碎了一小块,多了些细微的裂纹。
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才能把一只完好无缺的镯子弄成这样?
倏地,他想起了自己刚回来那天,曾在街角遇到过一场群殴,当时他急于研究,并没有下车去制止,而是拨打了911。
他记得当时,从人群缝隙间的地面上露出了一截带血的人的手腕,而那只手腕上恰好也套了个东西。
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林裕初跪在沙滩上,说不出话,喊不出声,喉咙里几乎要呕出血来,只觉得有股什么东西侵入体内的筋骨。海面上的风明明很大,但这抑制不了绝望的毒火熊熊焚烧过他的每一寸神经,像是要把他化为灰烬——
若是真能在此刻就化为灰烬,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林裕初回去的时候才是下午三点多钟,难得一次,林先生和林太太居然双双在家。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林太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翘班?”
“我是想——自从上次宴会上回来之后,咱一家人还没腾出时间来单独庆祝吧?”
“你想庆祝还不简单,”林太太说着,拿起了茶几上的电话,“我现在就订一家餐厅。”
“我们自己在家里弄吧,”他说着,脱下外套放到沙发上,“这样随心一点。今天下午给他们都放假,让他们都不要来打扰,妈和我去厨房做菜。”
林先生一笑:“这提议不错。”
“我这都多长时间没进过厨房了,手艺怕是要退步了。”林太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笑盈盈地由着林裕初挽着她去了厨房。
不过多时,厨房里就已经弥漫出中式菜肴特有的丰富香味。林裕初给林太太打下手,低头在砧板上切着西芹,突然轻声道:“真可惜,哥不在。”
“他不年底就要回来了么,这日子快得很。”林太太从橱柜中拿出桂皮,茴香等佐料,笑道,“你们小时候总打架,见了面就跟斗红眼的小公鸡似的。现在大了,三年五载不见,倒又知道想了。诶,你虾仁洗干净没有?洋葱待会儿切。”
“这洋葱辣眼睛。”林裕初拿手擦了擦眼眶,含含糊糊道。
“那你快去洗虾仁,洋葱我来。”林太太说着,将他拨到一边。
各色菜肴很快就陆续摆上了桌,林先生也心情颇好地拿钥匙去开了酒柜,挑了一瓶顶级的红葡萄酒出来,道;“本来我觉得这菜该配上茅台,可我收藏的茅台酒都是有些年份的,那后劲儿,你们怕是受不住。”
林裕初去拿了三只擦得透亮的高脚杯出来,依次浅浅斟上酒,自己却并不坐下,而是站着端起了酒杯。
林先生和林太太并坐着都微笑着看向他,预备等他说些什么。
“我也只会说些陈腔老调,”林裕初低头一笑,又举了举杯,“这么些年,爸妈养育我,栽培我,很不容易。我之前顽劣,不懂这些,算不清让你们白费了多少心。而现在……总归是静下心来,正儿八经地做了一件事情。之前千不是万不是,但现在总算能凭这一件,以后在人前给爸妈长长脸,给家里略添点光……”他说着,话音突然哽咽,忙低咳几声掩饰了过去,“总算是——能当成是做儿子的一片孝心,不枉你们呕心沥血,抚养了我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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