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假意的爱情
一位白人老妇人,齐肩的卷发都成了银色,却像是看什么罪人似的看着丽贝卡:“我想弄明白你的性别,男人还是女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丽贝卡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只能握紧双手,尴尬地站在原地。
整间病房里都静默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们的身上。
“你的性取向是男性吗?你是个同性恋?”老妇人继续发问。
丽贝卡咬紧下唇,好半天才回答:“说实话,夫人,这些问题——我跟您一样矛盾……”
“哦,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给我这么模棱两可的答复。”
见丽贝卡不答话,老妇人干脆将视线饶过她,看向对面床位的黑人女护士,她是医院从贫民窟里新招来的。
“她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既然这样,我想请你来帮我拔掉针头,可以吗?”
黑人女护士扫了丽贝卡一眼,还是走了过来,帮她拔掉了输液针头。
“你们这个群体为我们这些无辜的人们带来灾祸,让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里等待死神!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工作是为了高薪还是愧疚,我只知道,我们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服务!”
病房里依然是沉静一片,不管是病患还是护士,都在无声地注视着她。他们用这种无声,来表达他们对老妇人话语的赞同,来表达他们对她的抗议。
痛苦的神色在丽贝卡的眼底一闪而过。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已经平静地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刚才那些话的影响。
“我很抱歉——给各位带来困扰,为你们带来今天这样坏的一幕,真的。”丽贝卡环视了他们一眼,低低地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工作辞了就辞了,我早就说过那群人不会领你的情。这世界上吃力不讨好的生气够多的了,你根本就没必要给自己添堵。没人要求你非要去回报社会,回报那样一群家伙,不值。人活一世,短短数十载,不哄得自己开开心心,那还有什么意思?”林裕初一壁开车,一壁不忘给她灌输负能量的鸡汤。
丽贝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手搁在车窗边支着额角,眼睛看着窗外,风呼呼地从她脸边刮过。
“我在他们眼里被妖魔化,为什么人们非要用一小部分人的行为来定义一个群体的性质?这不公平——”
“公平只是相对的。”
“他们都说美国是世界上最开放最先进的国家。”
“所谓开放先进也只是相对的。就像是生活在美国的华裔,必须足够努力足够拼命,才能避免在这个以白人社会为主体,种族色彩依旧浓厚的国家被人所瞧不起。可到最后,白人又说:你瞧那群中国移民,他们那么拼命,没日没夜地赚钱,赚了钱后,却又不懂得享乐——”
“我从没这么想过。”丽贝卡转过身来,贴近他。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林裕初偏头一笑,“至少我自以为是相当地劳逸结合。不是不上进,只是不赞成那么拼。”
林裕初话音刚落,丽贝卡是手机便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几秒,面向林裕初道:“我妈妈……”
这是她开始变装之后之后,格劳恩太太第一次主动拨过来的电话。
“接吧,或许她想通了呢。”林裕初温言。
丽贝卡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妈妈——”
“贝姬。”
在这短短几个音节中,她可以说是听到了那份来自母亲的,久违的温情。有那么一刹那,几乎要滚下泪来。
“你们那里的情况我也在新闻上看见了,我很高兴没有听到你染病的消息。”格劳恩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很平静,“电视上的死者名单我听完了一份又一份,听到那么多还年轻,还有大好未来的年轻人就这么突然一下子没了。我突然发现,其实生活中现有的一切都很脆弱,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轻易去摧毁它。而你是我的孩子,我想我应该没有理由不支持你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方式,我也应该尊重那个最真实你,毕竟我们只有短短几十年的相处时间。我的初衷,一直都是希望你能够快乐——”
格劳恩太太没有听见丽贝卡答话,只是听见了电话那边强忍着的啜泣声,她微微一笑,蔼声:“好了,别哭了。现在,你要尽最大的努力来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等事情过去之后,我会来陪你做手术。不过,我还是希望手术之后你能回来休养,乡下的空气对人好处总是要多得多。我想,我一定会以你为骄傲的,我的女儿。”
“你这反应,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林裕初看她挂了电话之后就握着手机又哭又笑的,忍不住问了一句。
丽贝卡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那纸巾擦干净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说,生活根本就没有那么糟糕,总是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林裕初说着,悠扬地吹了一声口哨。
凯文开着车,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他原本是在路边试着新车,无意间看见林裕初的车从一条岔道上开了过来,鬼使神差地,他就跟了上去。
凯文将车停在公寓旁。通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两个人在做什么。
一个计划也随之诞生。
林裕初拿了衣服,转身去浴室里洗澡。丽贝卡环顾四周,觉得家里实在是有些杂乱,虽然稍感疲惫,但还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手收拾。
正忙着,林裕初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来电名称:凯文。
她本来想把手机放回桌上置之不理,可铃声执拗地响了一次又一次,她实在是无可奈何,按下了接听键。
“林,”还没等她说话,那边凯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那儿剩的另一块刻章,你还要不要了?咱们当时在酒吧里面的赌注可是说好了的:一对刻章,你把那个丽贝卡想办法弄到手,我给你一块。然后你再想办法甩掉她,我再给你另一块。你还想不想要一对了?昨天可是有个人,要出高价要从我手里买那一对呢!”
凯文话音未落,丽贝卡就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有点迷茫。
凯文刚刚说过的话还一字不落地停留在她的脑海里,逐字逐句地敲打过她的心头。她一手扶在椅背上,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假的……都是假的?
浴室里的灯灭了,林裕初已经穿好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丽贝卡苍白笔直地站在那里,关切道:“你怎么了?跟生病了似的。”
丽贝卡调整好呼吸,平静地开口:“刚刚凯文给你打了个电话。”
“嗯?”
“他问你,那作为赌注剩下的另一块刻章,你要还是不要了。”
林裕初的呼吸陡地一颤,好容易才勉强笑道:“你在说些什么?”
“是我上次问你的那一块么?”丽贝卡并不理会他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时,你告诉我,那是你从某个古董店里淘来的。”
“实际上,是拿我做赌约。我替你赢来的,是不是?”
“原来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低贱,比不过一对作为玩物的刻章。”
“你怎么能这样……?”
这冰冷的声音到了最后,还是不免染上了一丝哭腔。
林裕初听得出来,心脏像是被一把刀子生生地剖开,内心挣扎良久,终于说出了一句无力的话:
“你听我解锁……”
“我没有不让你解释。”丽贝卡轻声,看向他的那双绿色美目里,一如既往地清澈见底。
“你的解释,我会听,我愿意听你说——”
她的眼底还有希望。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他平日里一贯讨巧的口才突然就消失地无影无踪,明明已经在心里想好,出口时却变得分外艰涩: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跟凯文打了赌。但不仅仅是为了那对刻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你非常具有吸引力——所以到后来——你去医院给我送衣服的那前几天,我发现……自己是真的被你给吸引了,你跟我以前所交往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你具备了很多人身上所没有的特质……”
“很多人身上所没有的特质?”丽贝卡冷冷地笑,“说的是我不男不女尴尬的性别么?感谢你,这么委婉。难道说,你在取向方面本来就是个扭曲的人,就喜欢我这种变态?”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裕初急忙辩解。
“是这个意思也好,不是这个意思也罢,这些都不再重要了。”丽贝卡叹了口气,心里残存着的一丝希望最终还是消散地无影无踪,“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是:一开始,你确实只是把我当成赌注的一部分。但是现在,你爱我,是不是?”
林裕初用力地点头,眼里闪现出几分光芒。
“我不需要这种从一开始就别有动机的爱。因为这不管是于你还是于我,这都是一种作贱。”丽贝卡说话的音量低得接近气声,但一双眼睛已经瞪得血红,泪水盈满了眼眶,却固执地不肯滚落下来。
“我不接受这种……以欺骗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爱情。我的真心,你可以选择拒绝,甚至是践踏……但我,决不容忍欺骗。”
“无可否认,是你用那段装出来的体贴和热情打动了我。这多荒唐……我居然会因为一番另有目的的的假意而爱上一个人,无知地沦为两个富家子弟闲暇时的玩物……我所爱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是个骗局……一场彻头彻尾的大笑话,不是吗?”
丽贝卡说完,重新抬眼看向他。那眼光陌生地像是在打量一个她所完全不认识的人。可又是迷茫而急切地,在他的脸上搜寻着。似乎是想透过他的躯壳寻找到那个曾经让她深爱着的人,以获得能够支撑下去的勇气。
然而,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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