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被丢弃的孤狼
晨曦酒庄的书房里没有点灯。迪卢克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信纸的边缘被他攥得起了褶皱。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信是三天前从蒙德城送来的,落款是琴·古恩希尔德。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而精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但迪卢克读出了字缝里那些琴没有写出来的东西——出事了。
事情始于两周前。深渊教团在蒙德城外围发动了一次罕见的强攻。不是小规模骚扰,是正面冲击。三座传送门同时在低语森林边缘张开,大量魔物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蒙德城,最外围的哨塔在几轮冲击下失守,巡逻的骑士小队被困在密林深处,伤亡数字不断攀升。骑士团主力被牵制在西线,琴亲自带队迎战,但传送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魔物,防线一度岌岌可危。关键时刻,一支援军从侧面切入战场,精准打击了传送门的能量节点。援军的领导者对深渊教团的行动模式了如指掌——他知道传送门的弱点在哪里,知道深渊法师会在什么时机更换护盾,甚至知道他们的撤退路线是哪条。战斗结束后,琴在清点战场时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细节:一块被击碎的深渊法师护盾残片上,残留着不属于任何骑士团成员的冰元素痕迹。
她认识那种冰。整个蒙德城只有一个人能把冰元素用到那种程度——凯亚·亚尔伯里奇。琴没有声张。她带着那块护盾残片回到骑士团总部,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认识凯亚太久了,久到她能闭着眼睛画出他站在城墙上喝咖啡时那个懒洋洋的姿势,久到她能默写出他写的每一份巡逻报告里那种特有的遣词造句。作为代理团长,她应该立刻启动内部调查,但她首先做了一件不符合代理团长身份的事——她去找了凯亚。
那天傍晚,凯亚站在骑士团总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望着窗外广场上几个追着鸽子跑的小孩。琴走到他身后,把护盾残片放在窗台上。残片上的冰晶还没有完全融化,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蓝色荧光。她只说了一句:“我在战场上发现了这个。”凯亚低头看着那块残片,端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很久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微微歪头,用一种琴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是我干的。”
凯亚是坎瑞亚的遗族。这个秘密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他的亲生父亲是坎瑞亚的旧贵族,在坎瑞亚覆灭后逃往至冬,后来又潜入蒙德。他把他遗弃在晨曦酒庄门口,目的是让他成为一枚棋子——一个安插在蒙德内部的眼线,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被启动的卧底。但在莱艮芬德家的那些年,克利普斯待他如己出,迪卢克把他当亲弟弟,琴和他一起从骑士团训练营里摸爬滚打出来,可莉会在他值班时偷偷跑来找他,往他手里塞一颗糖。他从未真正执行过生父交给他的任务,但他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出身。他向琴坦白了全部,他说深渊教团这次袭击确实是坎瑞亚旧势力策划的,他们的目标是蒙德城地下的某个古代遗迹,但他从头到尾都在刻意提供错误情报,把教团的注意力引向城外,拖延时间,破坏传送门。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琴将此事报告给了法尔伽。法尔伽在听完汇报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决定启动内部审查,由琴负责。审查持续了好几天,琴调阅了凯亚近年来的所有任务记录,逐一核实。结果比她预想的更复杂——凯亚在多次与深渊教团相关的任务中确实有未按规程上报的记录,但也有多次他独自潜入敌后、在危险时刻扭转战局的事实。没有证据表明他背叛了蒙德,也没有证据能完全洗清他的嫌疑。审查的结论无法公之于众,因为公之于众意味着必须解释凯亚的身世,而一旦解释,全蒙德都会知道骑士团的骑兵队长是坎瑞亚人。
但秘密不会永远待在档案室里。有人在档案室翻阅旧卷宗时发现了异常——一份标注为“绝密”的任务记录,涉及坎瑞亚遗族的身份调查。这个人从未在蒙德的任何官方记录中明确出现,但疑似愚人众或深渊教团安插在城中的暗桩。他通过城里的八卦小报,以匿名读者来信的方式,把这个消息散播了出去。
标题触目惊心——“坎瑞亚间谍藏身骑士团,身份竟是……”。正文把坎瑞亚覆灭的历史简略复述了一遍,把深渊教团的种种罪行列了一遍,然后笔锋一转,指向凯亚·亚尔伯里奇——骑兵队长,代理团长的左膀右臂,被法尔伽大团长称赞过。现在,他成了坎瑞亚安插在蒙德的卧底。文章引用了多份“内部档案”,说凯亚曾多次单独与深渊使徒接触,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潜入深渊教团控制的区域。所有细节都与凯亚之前的未报备记录高度吻合,只是每一条都被重新编排了上下文——他的情报工作被包装成了通敌,未报备的潜入被描绘成了秘密会面,他在战场上的精准打击被解释为“因为他本来就知道传送门的位置”。
消息在蒙德城里炸开。猎鹿人餐馆里,一个冒险家拍着桌子说:“那个独眼龙,我早觉得他有问题!正常人谁会一天到晚笑得那么假?”旁边有人附和:“他是坎瑞亚人,那就没话可说了。坎瑞亚人能干出什么事,咱们历史课上又不是没学过。”花店门口,芙萝拉攥着花剪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对玛格丽特说她上周还让凯亚帮她搬过花盆,现在想想真后怕。在风神广场上,几个少年用木棍削成的剑举起来,对着空气挥舞,喊着打倒间谍、骑士团的叛徒。他们的母亲们站在远处,没人上前制止。
凯亚被停职了。法尔伽亲自签的停职令,琴给他安排在骑兵队宿舍里,门口没有设岗,但他知道外面到处都是眼睛。每天早上赫塔会把早餐放在门口,他说谢谢,赫塔没有回应。可莉拿着蜡笔画在门缝里小声问:“凯亚哥哥,大家都说你是坏人,可莉不信。你是坏人吗?”凯亚在门板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告诉可莉他不是坏人,只是有些事情太复杂了,等她长大了再告诉她。可莉说那你出来陪可莉炸鱼,你答应过可莉的。凯亚闭了一下眼睛,说等哥哥忙完就陪你去。可莉走后他靠着门板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上那几道被可莉的脚步声踩出的灰尘痕迹。
没过几天,那扇门被踢开了。不是骑士团的宪兵,是几个蒙德的普通居民——猎鹿人餐馆里拍桌子的冒险家,铁匠铺里抡锤子的学徒,还有几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年轻商人。他们喝了酒,胆子比平时大得多,站在门口指着他的脸骂他是可耻的叛徒、坎瑞亚的狗。凯亚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嘴角还挂着那个惯常的弧度。他说:“骂完了?骂完就回去吧。”他们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拳脚砸在他的肋骨、后背和后脑勺上。凯亚没有还手。他是蒙德的骑兵队长,他的剑术能在战场上同时对抗多个深渊法师,但他没有还手。他被拖过走廊,拖下楼梯,拖过骑士团总部正厅,拖出大门,扔在喷泉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周围围满了人,有人骂他是叛徒的走狗,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砸在他脸上。他在人群中看到几张熟悉的脸——铁匠瓦格纳别过头去,猎鹿人餐馆的莎拉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曾经给暗夜英雄献花的母亲挤在最前排,把一整杯麦酒泼在他脸上,说你这种人不配站在蒙德的土地上。
可莉从人群里挤进来,看到凯亚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吓得愣住了。凯亚睁开眼睛,看到可莉,勉强弯了一下嘴角,说这里不好玩,让她回禁闭室画画去。可莉没有动,只是盯着他脸上的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了一声:“可莉讨厌凯亚哥哥!凯亚哥哥是骗子!”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水,转身冲进人群,跑掉了。安柏在后面追了她很远,从广场追到城门口才追上,她抱着安柏的脸哭到几乎接不上气,一遍遍问为什么凯亚哥哥要是坏人。
罗莎莉亚站在教堂门口。她刚从城外回来,风衣上还带着深夜巡逻时沾到的寒气。她越过人群看到凯亚被按在广场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眉头皱紧。有人把那份小报递给她,她扫了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沉默。她穿过人群走到凯亚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用那种冷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办事,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教堂的阴影里。
琴站在骑士团门口的台阶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她想下令驱散人群,但法尔伽站在她旁边,伸手拦住了她。他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沉重,低声告诉她现在下去只会坐实骑士团包庇叛徒,所有体系都会被质疑。琴站在原地,看着凯亚从地上撑起身体,擦了擦嘴角的血,抬头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告别的笑意。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和平时一样稳,只是右腿刚才被打伤了一些,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左偏。
禁令是法尔伽亲自签的——凯亚·亚尔伯里奇即日起逐出蒙德城,永世不得返回。凯亚在城门外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然后走进了城外那片茫茫的荒野。
消息在几天后才传到晨曦酒庄。迪卢克展开信纸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尽头。他将信看了很久,久到埃泽敲门进来给壁炉添柴时,他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埃泽放下柴火,看了一眼迪卢克的脸,没有说话,默默退了出去。他了解自己的主人——迪卢克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迪卢克没有去蒙德城。他也没有去找凯亚。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极旧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骑士团时写的,字迹还很稚嫩,没有现在这么工整。那一页上记着他和凯亚某次外出巡逻的路线,旁边的空白处被凯亚用歪歪扭扭的字加了一句批注:笛卢克,你看这里像不像你的脸?那颗痣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当时把笔记本合上拍在凯亚脸上,凯亚笑了很久。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然后从酒窖深处,取出了那把很久没有出鞘的双手剑——狼的末路。
几天后,迪卢克在明冠峡附近找到了凯亚。他独自坐在悬崖边缘,脚边放着半瓶喝了一半的酒。他在蒙德城里从来不会这样喝酒——他总是说酒精会影响判断力,骑兵队长不能失去判断力。现在他不再是骑兵队长了,迪卢克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住。凯亚没有回头,似乎已经从风里闻到了火元素的气息,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是来杀我的?”迪卢克没有回答。
凯亚仰头把剩下的酒灌进喉咙里,抹了一把嘴角,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剑。他的剑还是骑士团配发的那一把,剑柄上的纹章已经被他摩挲得模糊了。他说他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让他死得干净一点,别打脸。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两把剑撞在一起。火元素与冰元素的冲击在悬崖边缘炸开,将碎石震落峡谷。每一次剑刃碰撞都带着压抑与情绪的宣泄。凯亚被击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他被一块凸起的岩石绊倒,向后摔倒在悬崖边缘。迪卢克站在他面前,狼的末路抵在他的胸口。凯亚仰头看着迪卢克,嘴角又浮起那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弧度。他说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从养父把他从酒庄门口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结局只有两种——要么死在骑士团的地牢里,要么死在迪卢克手上。他很庆幸,至少能死在迪卢克手上。迪卢克握剑的手在发抖,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来,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本可以帮他,就像当年他独自追查邪眼时,凯亚也在暗中替他把情报网络补全。凯亚说他欠他的——欠父亲一条命,欠蒙德太多,欠他一个永远没有兑现的承诺。
狼的末路刺穿了凯亚的胸膛。冰元素在剑尖入体的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从凯亚胸口涌出,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蓝色荧光。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迪卢克。他说迪卢克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问过他一个问题,迪卢克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他是坎瑞亚人,他是莱艮芬德。迪卢克跪下来,用手按住凯亚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把他的手染成深红。他说,你是凯亚。你是莱艮芬德。你是我的兄弟。凯亚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弧度,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这辈子,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冰晶在他身上缓缓消散,化作一片极薄的霜白覆盖在他体表。他躺在迪卢克怀里,单只眼睑缓缓阖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迪卢克抱着他,低下头,额头顶在凯亚的肩膀上。周围只有明冠峡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着两个人的衣摆。他抱着那具已经没有心跳的身体,跪在明冠峡的悬崖上,跪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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