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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云堇的徒弟


云堇是在和裕茶馆后巷发现那个女孩的。那天夜戏散场,她卸了妆换了便服,从后门出来准备回住处。巷子很暗,只有一盏快烧尽的灯笼在檐角摇摇晃晃地亮着。女孩就跪在巷口的青石板上,面前摊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卖唱葬父”。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头发用麻绳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脚下放着一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铜板,还有一个极小的酱色粗陶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云堇和裕茶馆的班主范二爷是多年老友,加上她本身就是被长辈从底层捡回来养大的,对这种场面从来没办法视而不见。她在那女孩面前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抬起头,露出那张被碎发遮住的脸——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极亮,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亮,是某种更沉的、像是已经在人世间摸爬滚打过很多年的亮。云堇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决定,这孩子如果肯学,一定能成。

女孩说自己叫小云,跟着父亲从轻策庄来璃月港投奔亲戚,亲戚没找到,父亲在路上染了急症,昨天刚走。她没有钱办后事,连棺材都买不起,只能在这里跪着求人施舍几个铜板。云堇又问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女孩低头看着那个粗陶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说——“是爹。”

云堇把那个骨灰罐连同小云一起带回了和裕茶馆。她出钱把女孩的父亲妥善安葬,让范二爷在茶馆后院腾了间空屋子给小云住。她没有收任何报酬,只是对范二爷说她看这孩子骨相好,是个唱戏的苗子。范二爷捏着烟杆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个来回,说云老板说行,那肯定行。没几天,云堇正式收小云为徒。

小云的嗓子是天生的。云堇教她开嗓,第一天就能稳稳地拉完整段长音,气息控制得比练了好几年的学徒还稳。云堇问她以前是不是学过,她说没有,只是在乡下听过几次草台班子唱戏,自己跟着哼了几段。云堇不信,让她跟了三天的课。三天之后,云堇的怀疑变成了惊叹——这孩子不仅能唱,而且极擅模仿。云堇的任何一段唱腔她只要听一两遍就能一字不差地复刻出来,咬字、转音、节奏,精准到连每个段落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更让云堇惊喜的是她不仅嗓音好,身段也极其灵活,腰腿的柔韧性完全不像是没练过的。云堇说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不,是老天爷端着碗追着喂。范二爷听完这话眯着眼抽了口烟,说赏的饭太大碗也不一定是好事。

云堇开始认真带这个徒弟。每天早上卯时起床练功,先练腿再练腰再练水袖,压腿压到小姑娘眼眶发红但咬着牙一声不吭。开嗓从最基本的单音练起,到长音转音到花腔,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云堇把那些年自己学戏时最苛刻的师父用来折磨她的所有方法都用在小云身上,但小云从来没有叫过苦,反而在每次精疲力尽之后还追着问“云师父明天练什么”。

小云进步的速度快到让整个和裕茶馆的人都侧目。不过半年的时间,她已经在茶馆日常演出中承担重要的配角戏份,每一次亮相都能引来台下的议论——“这孩子是不是云老板的亲传?”“听说是云老板从街上捡回来的,真是捡到宝了。”范二爷给云堇泡茶时提起这孩子可真是越来越有她的神韵了,云堇接过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比我还差得远呢。”

但小云确实在以某种云堇看不见的速度成长。又过了半年,小云第一次在正式演出中顶替了云堇的班。那天云堇受了风寒,嗓子完全发不出声,范二爷急得团团转,小云主动请缨。范二爷用征询的目光看向云堇,云堇点点头。那场戏小云唱得极好,台下的掌声比云堇自己上台时还要响亮。云堇坐在后台的幕布后面,听着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掌声,心里浮起一丝极淡极细的不安。

那之后的几个月,范二爷开始给小云排更多的戏。起初是因为云堇的档期排不开,后来小云有了固定的观众群,再后来小云的海报贴满了和裕茶馆门口的整面墙,而云堇的海报只有一张,还贴在边角。云堇的常客们开始私下议论,说小云的唱腔越来越有云堇当年的味道。还有些不会看眼色的人当面对云堇说——“您徒弟把您的戏全学会了,您这传承可了不得。”云堇笑着点头,但她在后台观察小云时,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小云在台上谢幕时,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和她完全一致;她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描眉时,手腕翻转的姿态和她同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连生活中喝水的姿势都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云堇的——双手捧着瓷杯,指尖并拢,轻轻将杯中水一口饮尽。云堇对着这杯水沉默了很久。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小云的演出场次。理由是身体已经恢复,可以重新登台。范二爷没有多说什么,又把排期调了回来。小云也没有说什么,每天继续练功继续唱戏,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云堇注意到小云在角落里独自排戏时的眼神——那不是徒弟看师父的眼神,是竞争对手在评估对手弱点的眼神。云堇对这个眼神太熟悉了,她年轻时也曾用同样的眼神注视过那些走在她前面的名角。

那天散场后,云堇在后台卸妆,小云推门进来,叫她云师父。云堇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脸,问她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小云走到云堇的化妆台旁边,从镜子里直视着她,说——“师父,我今天在台上忘了水袖的一个动作。您能再教我吗?”云堇放下手里的卸妆棉,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练功房拿了两套水袖递给她一套。小云接过水袖,云堇发现她握水袖的姿势已经变了——不再是她以前教的指尖微扣,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握法,比她的更优雅、更灵动。

小云把那套动作完整地走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甚至比云堇自己的版本更流畅。云堇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她亲手从街上捡回来的女孩,忽然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寒意。她问小云——“你从来没忘过这个动作,是不是。”小云低头把水袖收好,嘴角还挂着那点惯常的羞涩笑意,轻声说师父教得好,她不敢忘。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云堇叫住她,说把水袖还给她。小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对已经断了线的旧水袖,说这是师父第一次教她时用的,她想留着做个纪念。云堇看着那对水袖从自己手中被取走,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开始暗中调查小云。调查的结果让她一夜没睡。她通过和裕茶馆的关系网找到小云刚来璃月港时在码头上同船的一批难民,顺着这条线索摸到小云自称住了一辈子的轻策庄,敲开好些户人家问遍老邻居,又在总务司档案室和凝光打过招呼翻了很久的水路通关记录。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只有一个结论:小云根本不是什么卖唱葬父的孤女——她的父亲从未死去,她也不是从轻策庄来的。她曾是至冬国某富商之女,家道中落后流落至璃月港。在另一些传闻里,她的故乡被指向更北的挪德卡莱,那里的人擅长将猎物拖入自己精心编织的陷阱。那个骨灰罐里装的大概只是河边的干泥。云堇没有立即揭穿她,她需要一个时机。

很快时机就自己找上门了。那天和裕茶馆接了一场大户人家的堂会,点名要云堇唱《神女劈观》。云堇换好戏服在后台最后一遍默念台词的时候,发现她那副最珍贵的定制头面不翼而飞。那是范二爷在她出道时专门从枫丹定做的,每一根翎羽都是匠人手工打磨。所有人都在找,整个后台被翻得底朝天。最终那副头面在小云的化妆箱最底层被翻了出来,用一块旧绸布包着,布上还绣着小云的名字。小云被叫来对峙时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无辜的、带着被冤枉之后的委屈和困惑——她不知道这副头面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箱子里,她今天下午一直在练功房,同台好几个演员都看见她在那里,一定是有人想陷害她。那双眼睛里的委屈真实得让几个原本在窃窃私语的配角都转开了视线。但云堇在这长久的沉默中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收拢又松开,最后没有再追问。

云堇终于确认了——小云想要的不只是她的戏、她的地位、她的观众,还有她的全部人生。那个她从青石板上亲手扶起来的女孩正在用她教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段唱腔,一寸一寸地撬走她站了十几年的那块舞台。

堂会那天晚上云堇回到后台,发现自己的化妆镜上被人用口红写了一个大大的“让”字。那个字的笔迹极细极柔,收笔处微微上扬,和她教给小云的书写习惯完全一致。她站在镜前把那个字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然后伸出手指,从“让”字第一笔开始,慢慢把口红抹开,抹满整面镜子,直到镜中那个人被红痕割成无数碎片。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小云的化妆台前,台面上那副被从小云箱子里翻出来的枫丹头面正静静放在正中央,翎羽被人用剪刀齐刷刷剪断,每一根都被剪成完全相同的长度——那是示威,是宣战。云堇站在那副被毁掉的头面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她把手里的卸妆棉轻轻放在梳妆台上,然后说了一句——“她毁了我的头面。”

范二爷赶过来看到这一幕时,脸色瞬间变了,但他还是把云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劝她——“云老板,就算这真是她干的,咱们也没有证据。后台没有目击者,头面之前确实是在你那儿。如果闹开了,台下那些看客可不管谁对谁错,他们只信最响的那个声音。”云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范二爷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安排人收拾残局。她没有告诉范二爷,她从那个被抹糊的口红字里看到了小云的手指弧度,和那天在练功房里跟她要水袖时一模一样。

堂会的第二天,云堇推开化妆间的门,看到小云正坐在她的梳妆台前,穿着她定制的那身《神女劈观》的神女装——那身戏服是范二爷在她第一次唱红这出戏时专门为她定做的,每一片鳞甲都是老师傅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整个璃月港只此一件。小云从镜子里看到云堇站在门口,露出一个极轻极柔的笑,然后开口——“师父,今天范二爷让我唱主角。他说您的嗓子该歇歇了。”云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化妆台前,用一只手从台面上拿起那根小云随手放下的眉笔,然后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连人带椅子一起压靠在镜面上。镜子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纹,小云的眼角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一道浅浅的伤口。她的表情终于从得意变成了恐惧——真正的恐惧,不是被人发现偷东西时伪装出来的那种,是一个猎人终于踩中了猎物的捕兽夹时涌出的恐惧。云堇看着小云眼角流下来的血,手松开了。

但小云并没有吸取教训。她开始在公开场合暗示云堇年纪大了,嗓子不如从前,该让年轻人多些机会,话里话外都是在逼她主动退场。更让云堇难以忍受的是,小云似乎洞悉了她心里最不愿暴露的那个弱点。每次演出结束后,小云都会站在她化妆台边,用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您知道您为什么这么生气吗?不是因为唱不过我,是因为您老了。老到嗓子要歇了,老到范二爷都把主角换给我了。”

那天之后,小云有好几天没有出现在和裕茶馆。范二爷到处找人,问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云堇独自对着水银镜卸妆,当她擦掉半边脸的底粉时,镜中映出了小云的身影——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练功房那边走了进来,穿着云堇之前收在衣柜里的另一件戏服,站在云堇身后,透过镜面上还未擦净的裂痕对云堇笑了笑。她开口,用那种极轻极柔的、已经和云堇完全一样的声音说——“师父,您知道我最像您的地方是什么吗?不是唱腔,不是身段,是这里。”她伸手指了指云堇映在镜中的左胸口,那件戏服的领口上,还别着范二爷在云堇第一场演出时送她的那枚胸针。

云堇的手在卸妆棉落到地上之前已经抓起了桌上那面铜镜,砸向了小云。铜镜的尖角正中她右侧太阳穴,血飞溅在云堇半边身子的戏服上。小云没有尖叫,她睁着眼睛看着云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向后倾倒,摔在地上,血从她额角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那件戏服的后襟。云堇跪在血泊中将手伸向小云颈侧——已经摸不到任何脉搏了,她的手指从小云颈侧滑落,带翻了旁边妆台上那对断了线的旧水袖。水袖飘落在血泊中,迅速被染成暗红。然后她看到了小云的手——那只手在倒下时微微松开了,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金锁。那是小云刚来时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她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金锁的正面刻着四个字——“云师父赠”。那是在收她为徒那天,云堇亲手给她戴上的。

云堇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和裕茶馆散场的锣声正好敲完最后一下。她伸手合上小云的眼睛,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血痕——那道伤疤是她之前在气极时留给她的,此刻在已经失去温度的脸上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云堇对着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也永远不会再模仿她的眼睛,用自己已经哑掉的、永远无法再唱《神女劈观》的嗓子,轻轻念了最后一句——“你不是我的徒弟。你是我亲手杀死的、我最拿得出手的同行。”

千岩军在不久后赶到,带走了云堇。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一步一步走着,从后台的碎镜前,从那对再也洗不干净的水袖旁边,从整个被她亲手终结的徒弟的血泊里走过。

璃月港再也没有响起云堇的唱腔。只有街头巷尾偶尔有人说,曾经在和裕茶馆听过一场戏,那是戏王云堇唱的最后一出——《神女劈观》。那场戏没有主角,因为主角死在了自己的收场锣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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