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变成笨蛋的八重神子
鸣神大社的樱花落了。八重神子坐在神樱树下,膝上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轻小说,指尖点着同一行字许久没有移动。她刚才想不起来这一页的主角叫什么名字了。她上一章还在笑那个主角被狐狸骗得团团转,这一章却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她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对自己说只是太累了,最近八重堂的截稿期追得太紧,几个新人作者同时拖稿,她作为总编连续审了好几个通宵的稿子,大脑短路也是正常的。她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端的是神子的杯子——那是雷电影上次来神社时落下的,她一直忘了还。她把杯子放回茶托上,杯底和茶托之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陶瓷碰撞声,她在那个声音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是在帮影整理天守阁的旧档案时不小心碰到那张破旧符箓的。它被压在将军大人从不翻阅的那几箱古文书最底层,用一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的封印纸裹着,上面用极古老的咒文写着几行字。她本该认得那些字——她是鸣神大社的宫司,狐斋宫之后最出色的仙狐,整个稻妻能难倒她的咒术还没发明出来。但她那天太累了,连带着把那份疲劳也带进了指尖。她直接用手指碾碎了那张符箓,然后把碎片扫进垃圾桶里。她不知道这道符箓是几百年前一个被她亲手搅黄了整个邪教组织、死在鸣神大社结界外的怨灵留下的。那天怨灵被天领奉行收押时,跪在神社门口对着她诅咒了一整夜,声音凄厉如枭——“你会变成你嘲弄的一切。”
她听完只是用扇子掩住嘴角,轻巧地答他一句:“那我还得先活几百年,真麻烦。”然后叫人把他拖走了。现在几百年过去了,怨灵早已化为尘土,诅咒却留了下来。它等了她几百年,等着她的指尖在某个极疲惫极松懈的瞬间,亲手揭开那张早已失效的封印。
变化发生在一个极普通的早晨。她在审阅八重堂的新书样章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排版上的假名间距,然后她的大脑在某个极简单的词汇上卡住了。“于是”——这个词她见过不知多少万遍了,但此刻它躺在纸面上,像一枚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读的陌生符号。她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用手指在纸面上反复划过那个词的笔画,然后用笔在旁边注了音。她把笔放下,笔杆上的漆面被她拇指的温度焐得微温,笔尖离开纸页时比平时慢了几分。她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当天下午她一如既往地在社务所接待了几位前来商议祭典事宜的巫女,谈笑风生间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叫得丝毫不差——然后她回到自己的隔间,对着摆在案上的一盘将棋发了很久的呆。这盘棋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对面棋子的布局还是一如既往的凌厉,每一枚都落在她最难受的位置。她执黑子反击了那么多年,此刻却发现自己忽然看不懂面前那枚角行的走法。她把那枚角行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了翻,棋子底面刻着一个“角”字。她认识这个字,但她不确定角行能走什么路线了。她把棋子放回棋盒里,对自己说大概是中午没吃饱。
她开始记错神社的日程。把周三的祭典记成周四,把巫女们的轮班表搞混,把八重堂的截稿日期往后推了好几天,被编辑催上门时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接这本稿子。她以前从不做笔记——整座神社所有的事务都装在她脑子里,每一个巫女的名字、每一个合作商的报价、每一份轻小说合同的条款,她从来不需要记,她只需要想。现在她必须在袖子里揣一个小本子,每做完一件事就赶紧记下来,不然不出半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但她从小本子上抬起头来的时候,仍然对着面前那个叫她宫司大人的巫女笑了极从容极浅淡的弧度。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有一天她站在神社门口和几个来参拜的老婆婆聊天,其中一位问起狐斋宫大人最近怎么不来神社了。八重神子愣了一下,然后说狐斋宫早就不在了。老婆婆茫然地看着她,说——狐斋宫大人不是上个月还主持过祭典吗?八重神子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她忽然不确定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还是老婆婆的记忆出了错。
又过了几天,九条裟罗来神社例行汇报稻妻城最近的治安情况。她站在神樱树下翻了翻手里那叠报告,其中有一段巡逻队在绀田村附近发现了异常的元素波动,八重神子侧着头听完之后忽然站起来,从她手里把那份报告轻轻抽走,放在桌上,说先不忙这些。然后她拉着裟罗的手走进神社后院,指着那棵她以前总和影一起看樱花的树问她影现在在做什么——她的语调依旧轻巧,只是尾音往上飘了半拍,像是怕自己问错。裟罗说将军大人近来一切安好,正在天守阁审阅今年的财政预算。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她站在那棵树下用手轻轻抚过树干,把一块已经翘起很久的树皮按实,然后转身对着裟罗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她从前所有漫不经心的从容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弯起的弧度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倦。
巫女们发现宫司大人最近很喜欢待在厨房里。她以前从来不下厨,嫌油烟味会沾上头发,但现在她每天傍晚都会去厨房,蹲在灶台旁边,极认真地学习怎么煎油豆腐。油豆腐是神社里最便宜的供品,也是狐仙们最喜欢的食物,但八重神子以前从来不吃这种平民食物。她第一次翻面时被油花溅到手腕,倒抽一口气之后没有喊任何人来帮忙,只是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翻。厨娘问她怎么忽然想学炸豆腐,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说狐斋宫以前喜欢吃。厨娘愣了一下,说狐斋宫大人都已经走了那么久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炸好的油豆腐从锅里夹出来放在碟子里,撒了一小撮盐,然后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那只被油烫红的手腕贴在凉瓷砖上敷了很久。
不久之后的一天,雷电影来看她了。她听说神子最近状态不好,专门放下手头的公务从天守阁赶来。八重神子坐在神樱树下,看到她走过来,非常高兴。她站起来,迎上去,握住影的手,说——“狐斋宫,你来了。”雷电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神子握住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极轻极轻极慢极慢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调说——“神子,我是影。”八重神子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闪过极短暂的、像被雾气遮住又散开的困惑。然后她笑了,说——“哦,对,你是影。狐斋宫比你高一点。”她把手松开,语气还是那么轻快,像是在讨论昨天晚饭的菜色。雷电影没有反驳她,只是坐下来,陪她在神樱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雷电影独自站在鸣神大社的参道尽头,对着神樱树沉默了很久。她上一次这样沉默,还是在姐姐离开之后。她开始每隔几天就来神社一次,每次都带来不同的人。九条裟罗带来了天领奉行所有关于古代咒术的档案。早柚被她从树上拎下来时还在揉眼睛,听完影的话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跑遍了整个稻妻去搜寻各种偏方——有的写在被虫蛀了洞的旧驱邪手册上,有的藏在某个偏僻村落的祠堂里。珊瑚宫心海派人送来了海祇岛最古老的祭祀典籍,那是渊下宫时代遗留下来的手抄本。凝光从璃月港快马加鞭送来了群玉阁典藏的仙家符箓,每一道符箓都是帝君亲笔所绘。白术翻遍了不卜庐的所有古籍,甚至让七七从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室深处翻出那几卷连他自己都没读完的禁术残卷。连温迪都从蒙德赶来,带着天空之琴和一堆被他在路上不小心磕碎了角的空酒瓶,说自己认识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也许能帮忙。
所有人都在帮她想各种办法。那些日子鸣神大社的结界几乎被来自不同国度的神力照得通明,但她只是越来越困,连清醒的片刻也变得越来越少。她仍然在笑——听巫女们汇报参拜人数时笑,接过温迪递来的酒瓶时笑,在众人推演到第三十六种解法时轻轻用扇骨敲了敲桌沿说她有点累——只是那种笑越来越像用习惯搭起来的纸房子,每一片都还在,但用手一推就会塌。
她最后一次完整地读完一本书是在好几个晚上之前。她把那本在膝上摊了很久的轻小说举到灯下,对着某一页发呆了很久,然后抬头问身旁帮她梳理脉络的巫女——“这个字怎么念。”巫女愣了很久。那是八重堂出版的轻小说,作者栏写着八重神子自己的名字。
然后有一天早晨,她醒来时发现自己不记得怎么穿衣服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白色的内衬,知道这是内衬,但她分不清应该先穿左手还是右手。她坐在床沿上把那件内衬翻来覆去地摆弄,指尖在每一个袖口都停了一遍,最后勉强把左臂塞进了右边袖子,又把右臂塞进了左边袖子。她站在镜前歪着头看着自己穿反的上衣,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镜面,似乎在确认那个影像是不是自己。纸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巫女停下了脚步。
那一天之后,巫女们不再让她独自待在房间里了。她们轮流陪着她,帮她穿衣、梳头、吃饭、上厕所。她们像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照顾她们曾经最敬畏的宫司大人,而她只是温顺地配合着每一个人的搀扶。神樱树下的那个身影还是那个身影——白发依旧如雪,耳廓依旧尖翘,但那双曾经让整个稻妻的政客和妖怪都忌惮的紫瞳如今只剩下极淡极浅的光泽,像被雨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琉璃,干净,通透,什么都不剩了。
有时候她会忽然蜷在神樱树下,把耳朵贴在树根上,说她在听树说话。没有人知道她在听什么,但她的表情总是很安宁。有时候她会追着神社后院那只她以前从来不喂的金鱼跑一整个下午,趴在池边用手拨水,把整条袖子都弄湿了。有时候她把自己藏在茶室桌子底下,蜷成一团,谁来都不出来,直到早柚爬上桌子从杯沿口往她手边推了一只空碟子她才把脸从膝头挪开。她越来越像一只真正的狐狸了——本能地寻找温暖的地方,本能地信任经常出现的面孔。雷电影每次来神社看她,她都会挪过去挨着她的肩膀,把头靠在她身上,说——“你的尾巴好软。”影没有尾巴,但她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些,让神子靠得更舒服些。
终于有一天,八重神子不再说话了。她蹲在神樱树下的石灯笼旁边,仰头看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最靠近自己脚边的那道树影。她的狐狸耳朵偶尔动一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她看到任何人都会弯起眉眼,用一种极单纯的、毫无戒备的方式表达开心。但她不再认得出那些面孔了——她管影叫“暖呼呼的人”,管裟罗叫“高个子的人”,管早柚叫“树上掉下来的小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了,也许那些名字早已沉进了她再也触摸不到的脑域深处。
她的眼眸里再也没有那种穿透一切的狡黠与锋利,只剩下被爱宠环绕的、不需要思考任何事情的幸福。她知道这片树荫是安全的,她相信那只每次来都会给她带油豆腐的手不会伤害她。她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鸣神大社的宫司,忘记了自己曾经是稻妻最聪明的狐狸,忘记了自己曾经嘲笑过一个诅咒她会变成白痴的怨灵。她所有的痛苦、智慧、阴谋、骄傲、孤独、深爱与被深爱过的一切,都从这个下午她蹲在石灯笼旁边的姿态里消失了。但她其实仍然坐在那棵她最熟悉的神樱树下面,离她以前总是一个人看书的茶室只有几步,离所有人也都很近很近。
每天傍晚,雷电影都会来神社,坐在她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她每次都会把她带过来的油豆腐剥开外面的油纸,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她接过去的时候会把耳侧那缕碎发也蹭进碗里,咬两口,抬头看着影,把沾着油渣的筷子在手里攥紧,晃一晃,好像她只是忘了下一口该往哪边嚼。影帮她把筷尖轻轻转到正确的那一侧,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影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影从未抽回袖口,只是把那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会安心地靠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衣袖,喉咙里发出极轻极满足的咕噜声。那是狐仙最本能的表达——信任,依赖,被爱。雷电影的手指穿过她散开的白发,把那些刚才贴着树根蹭到的草屑一粒一粒挑出来。她忽然想起姐姐和狐斋宫都还在的那些遥远的下午,那时她总是嫌神子说话太绕,但每次天刚下过雨,她都还是会撑一把油纸伞等在神社门口。现在狐斋宫不在了,姐姐不在了,连那个总能看懂她心情的唯一一个家伙也不再能听懂了。只有那把伞还放在神社会客殿的柜子里,每年梅雨季她来神社时,还是会顺手带上。
八重神子已经不会思考了。她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关于咒术、古籍、轻小说的任何知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每天都蹲在这棵树下,不知道那个每次来都会给她带油豆腐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这个人身上有她最喜欢的味道。她把脸颊埋进雷电影的胸口,用她此刻唯一还能用来辨认这个世界的动物本能,轻轻蹭了蹭。影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肩膀拢得更紧了一些。神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八重神子的尾巴从石灯笼旁边垂下来,轻轻扫过那些她曾经踩过的石板地。她不知道自己在扫什么,她只是觉得尾巴下面这片地,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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