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三十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三十
“不敢不敢，”孙德厚干笑着，“都是分内的事。”
明月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孙掌柜有个女儿？今年多大了？”
孙德厚的脸色刷地变了一下。那变化极快，一闪就过去了。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堆起来。
“啊……是，小女今年十三了。”
“身子不好？”
孙德厚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衣料。“劳二小姐挂心。小女打小体弱，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好。唉——”他叹了口气，这叹气倒像是真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放在桌上推过去。“我有个朋友，出身中医世家，看这类病症有些心得。孙掌柜若是不嫌弃，年后让她去给令嫒看看。”
孙德厚看着那张纸笺，没有伸手去接。
他抬起头看了看明月，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
“二小姐……”他的声音哑了哑，“不知二小姐为何对小女如此上心？”
明月看着他，目光平平的。
“孙掌柜觉得呢？”
亭子里安静了几息。风掀动棉帘的一角，漏进来一线冷光，照在石桌的瓷杯上，反出一道白亮亮的光。
孙德厚把那张纸笺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身，朝明月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二小姐的心意，孙某记下了。”
他转身走了。棉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明月坐在亭子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涩涩的，有一股隔夜的味道，她咽下去，把杯子放下了。
程妈从亭子外面走进来，低声说：“姑娘，吴玉宁那边刚刚派人去了账房。说要查年关的支出明细。”
明月站起身，把棉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坐不住了。”明月说，嘴角弯了一下。“让她查。”
她走出亭子，雪落在她的肩头上，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拢了拢衣领，往自己的院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吴玉宁屋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明月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密了，她踩在雪地上，脚印深一下浅一下的，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月亮门下。
年三十这天，晏家大宅里到处张灯结彩。
正厅里摆了三大桌席面，族中近亲都来齐了。晏平坐在主位上，穿着新裁的藏蓝团花马褂，精神头十足。吴玉宁坐在他右手边，打扮得比往日更精心了些，头上簪了支红宝石头面，衬得面庞白净光润。
晏澜竟然出奇的回了晏家，而没有回景家。
她坐在吴玉宁下首，穿了一身桃红的琵琶襟袄裙，脸上扑了薄粉，眼睛倒不像前几日那样肿了。
明月坐在晏平的左手边。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绣兰旗袍，外罩一件银灰的坎肩，头上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整整齐齐的，不抢眼，却也挑不出毛病。
席面开了，觥筹交错。晏平举了几回杯，跟族中的叔伯兄弟说着场面话。吴玉宁在旁边帮着周旋，端茶倒酒，脸上始终端着恰到好处的笑。
晏澜时不时往明月这边看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子。明月感觉到了，不躲不避，偶尔还朝她微微点头笑一下，晏澜便扭过头去，脸上的粉底下透出一层薄红。
席间，晏平忽然放下筷子，笑呵呵地开口：“周阔前几日来提亲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满桌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明月身上。
明月端着碗的手没动，低头喝了一口汤。
晏平继续说：“周家是什么门第，不用我多说。咱们明月能得周阔青眼，是晏家的福气。这门亲事……”他顿了顿，看了吴玉宁一眼，吴玉宁脸上还挂着笑，可嘴角的弧度明显僵了僵。“我还在斟酌。不过，既然周阔有意，总是好事。”
他说完看了明月一眼，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明月放下汤碗，抬起头，面上带着规矩浅浅的笑。“全凭父亲做主。”
晏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玉宁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像什么东西在瓷面上滑了一下。“老爷说的是。不过啊，”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明月，“周家那样的人家，门第高规矩重，咱们明月刚从外头回来，以前还……”她倒吸一口气，连忙用手帕捂住嘴，转了话语。
“许多规矩还没学全。若是嫁过去叫人挑出错处来，反倒不好。”
她这话说得‘善解人意’的，可“刚从外头回来”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谁不知道以前什么事儿，偏偏还叫她说了半截，欲盖弥彰。
席面上安静了一瞬。
晏平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正要开口打圆场，明月先说话了。
“说的是。”明月放下筷子，看着吴玉宁，语气谦和却清清楚楚，“女儿从前在江南，确实少经高门大户的规矩。不过，女儿想着，周先生来的那日，并未提什么规矩的事，只说让女儿多考虑考虑自己。想来，他看重的也不是那些虚礼。”
吴玉宁端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晏澜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小声说了句“仗着有人撑腰就不知天高地厚“，声音压得低，可桌上的人还是听了个大概。
晏平瞪了她一眼。“澜儿。“
晏澜闭嘴了，可那双眼睛盯着明月，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明月垂下眼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吃了。
她心里清楚，这一关只是开胃菜。吴玉宁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晏澜也不会。
果然，饭后散席的时候，吴玉宁从后面叫住了她。
“二小姐留步。”
明月转过身。
吴玉宁站在回廊里，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她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在灯笼下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二小姐如今翅膀硬了，有人撑腰了，连我这个长辈的话都能顶回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可你要记住，这晏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明月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吴玉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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