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副镇长
这个年,陈建国过得舒坦。
往年过年,都是他跟李秀兰两口子守着陈默,冷冷清清地吃顿饺子。
今年不一样。
大伯一家,大姑一家,三叔一家,全凑齐了。
一栋小房子挤了十几口人,跟菜市场似的热闹。
大姑陈春花的嗓门最大,从年三十一直能说到初三,石磊在旁边一次嘴都插不上,只能傻笑。
三叔陈伟带着陈岩满院子疯跑,三婶王月琴在后面追着喂饭,边追边骂,但嘴角一直翘着。
大伯陈利民最省心,吃完饭往椅子上一躺,呼噜打得震天响。
陈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的画面,心里暖烘烘的。
上辈子,这样的日子,太少了。
陈建国拉着大姐夫石磊教着开车,几天过后,一辆破面包车在村头麦场上歪歪扭扭地转了二十圈。
“左打!左打轮子!你往右跑什么!”
“姐夫你别喊,你一喊我就紧张。”
“我不喊你撞墙上了知道不!”
后面站了一排人看热闹。
大姑笑得前仰后合,李秀兰捂着眼不敢看。
三叔陈伟蹲在地上,托着下巴点评。
“我哥手感还行啊,就是胆子太大了。”
从初一到初七的时候,陈建国就没停,基本差不多大概可以了,虽然还是不够稳当,但已经有那么点架势了。
石磊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妈的,这几天我掉了二斤肉。”
陈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默默算着——等过段时间,就能正式去考试了。
总不能以后都指望李红梅开车带他吧。
热闹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过完年,大姑和大伯一家先走了,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石磊开车,陈春花在副驾驶上还在嚷嚷。
紧接着,三叔一家也走了,三婶王月琴抱着陈岩上了班车,回头冲李秀兰摆了摆手。
陈默站在院门口,看着三婶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三年。
还有三年。
这件事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亲戚们走了,年也过完了。
陈建国换上那件洗了好几遍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拿水捋了捋,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
第一天上班,老规矩。
给各个领导问候一遍,然后就是安排车子。
县里今天开收心大会,书记和镇长都得过去,陈建国张罗着把人送到县政府,然后下午组织镇里的收心大会。
说是大会,其实就是各部门负责人坐一圈,还有村里的干部,镇长和书记念念材料,喊喊口号,半个小时就散了。
年味儿还没散完,指望全部把心收回来,也不现实。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波澜不惊。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陈建国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去年的档案材料。
门被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不重,但节奏干脆。
陈建国抬头,李红梅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建国,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扭头就走了,没多余的话。
陈建国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拽了拽衣服下摆,起身跟上去。
“把门关上。”
李红梅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背靠椅背,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一双眼睛打量着他。
陈建国回身把门合上,门轴发出嘎的一声。
关门谈。
这架势……
陈建国感觉不是小事。
“喝水自己倒,别客气。”李红梅先笑了,笑容很松弛,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松了口气——这表情,不像坏事。
他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等着李红梅说话。
李红梅看了他两秒,嘴角的弧度没收。
“过年的时候,我跟我叔聊了。”
“嗯?”
“提拔你当副镇长,进班子。”
十个字。
砸在陈建国的耳朵里,像过年放的二踢脚——嗵地一声上了天。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划了一声。
“谢谢领导!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陈建国声音都劈了,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
副镇长。
进班子。
他鼻腔里一阵酸意翻上来,眼眶热了一下,又生生压下去了。
李红梅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绷住笑。
一米七几的壮汉,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跟领奖状的小学生一样。
“行了,副镇长而已,又不是什么多大的官。”她挥了挥手,“坐下,听我说。”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坐回去,但屁股只沾了椅子三分之一的边。
“等三月换届,应该就有信儿了,现在王允那边还没消息,我得等他一下,所以你不要着急。
该是你的,跑不掉。”
“没事领导!都听您安排!”
陈建国的脑袋在单位时间内点头的频率,突破了个人历史纪录。
李红梅看他这样子,收了笑,往前倾了倾身子。
“但是有件事,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
陈建国的点头动作停了。
“这次安排,可能要去比较穷的乡镇。
不然不好操作,名头也不好看,年前吃饭的时候说过,你应该有印象。”
他点了点头。
“而且——”李红梅顿了一下,“也有可能不在颍水县,离家远的话,你能行吧?”
这句话的分量和前面不一样。
不在颍水县。
那就是跨区调动。
离家远,意味着和老婆孩子聚少离多,意味着人生地不熟,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
但陈建国只犹豫了不到半秒。
“没事的领导,我都能克服!”
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拍得胸腔嗡嗡响。
李红梅审视了他两秒,点了下头。
“行。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多嘴。”
“明白!”
聊了两句收尾的话,陈建国起身告辞。
他走出李红梅办公室,顺手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了三步,腿软了一下。
妈的。
副、镇、长。
陈建国嘴角压不住了,咧到了耳根。
几十公里外,颍水市政府大楼。
五楼,市长办公室。
吕志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转了两圈。
王允站在桌对面,身板笔挺,眼睛不大但亮,下巴线条利落,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扎着白衬衫,干净利索。
吕志伟看着眼前跟着自己快四年了的秘书。
四年里,大到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讲话稿,小到出差时矿泉水放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全是他一个人盯着。
吕志伟看着他,手里的烟又转了一圈。
“王允,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想下基层吗?”
语气很随意,像聊家常。
但王允听得出分量,领导想安排自己了。
“领导,我想下去。”
吕志伟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过年在家我想了几天。”王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如果下去,我想去最苦的乡镇,啃最硬的骨头。”
吕志伟把烟放下了。
他盯着王允看了几秒,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更多的是审视。
这小子不是在表忠心,是真这么想的。
跟了四年,他分得出什么是演出来的,什么是骨子里的东西。
“哈哈哈!好啊!”
吕志伟的笑声在办公室里来回弹。
“我没看错你。”
“有什么条件你提,能满足的,我都给你满足。”
吕志伟把烟叼上了,掏出火柴。
“领导,没什么条件。”
王允微微抬了下下巴。
“我在这跟您保证,绝对不给您丢人。”
吕志伟划着火柴,火苗蹿上来,映在他的镜片上。
“好小子。”
烟点上了,第一口吐出来,烟雾散在两个人中间。
“放心大胆干,我会在市里随时关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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